第十章遮面纸 (第2/2页)
晚上,亲戚们都散了。老屋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。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爷爷临终前那句话:“最后悔的事……就是发明了它……”
发明了遮面纸?可爷爷明明告诉过我,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啊。他为什么要这么说?还有我揭开遮面纸时看到的恐怖幻象,真的是幻觉吗?
我翻来覆去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乌木盒子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给盒子镀上一层银边。盒子里,那张遮面纸静静地躺着。
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攫住了我。我起身,走到书桌前,打开盒子,取出那张纸。它比我想象的更薄,更轻,捏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纸面上隐隐有细密的纹路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。
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,将这张纸,缓缓地,盖向了自己的脸。
纸面贴上皮肤的瞬间,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窜遍全身,像是被浸入了冰水。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黑了下去,所有的声音——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,隔壁房间爸妈模糊的鼾声——全部消失。死寂。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、不容抗拒的吸力从纸面传来,我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离了身体,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。失重感、眩晕感、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,包裹着我,向下,不断向下。
然后,光出现了。
是昏黄的、摇曳的光,像是烛火。我的视野变得奇怪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又像是眼球被什么东西压着,只能看到正前方有限的一片。我看到了一双手——一双布满老人斑和干枯皱纹的手,正颤抖着举着一张白纸。
那是爷爷的手。我认得那双手上的每一道纹路,每一块褐色的斑点。
视角是爷爷的。我正通过爷爷的眼睛在看。
那双手缓缓地将白纸举高,盖向自己的脸——不对,那不是他自己的脸。视角倾斜,我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,一个老人的轮廓,面容模糊,但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。
那是……太爷爷?我的曾祖父?
爷爷的手很稳,将遮面纸轻轻地、妥帖地盖在了太爷爷的脸上。白纸贴合着面部曲线,呼吸的起伏完全消失了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个灯花的噼啪声。
突然,视角猛地旋转、晃动,视野里的景物剧烈颠倒。我看见天花板,看见摇晃的烛光,然后是一张脸——年轻了许多的爷爷的脸,正从上方向下俯视着我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里面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。他的嘴在动,似乎在喊什么,但我听不见声音。
接着,一只枕头。一只白色的、鼓囊囊的枕头,猛地压了下来,盖住了我的整张脸。不,是盖住了“爷爷”的脸。
视野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,口鼻被死死堵住,无法呼吸。胸口像要炸开一样,四肢拼命地挣扎,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。那只枕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冷酷的决绝,死死地压着,压着……
我甚至能感觉到“爷爷”的手指在床单上无助地抓挠,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的耗尽而飞速流逝。眼前开始闪过走马灯般的碎片——阳光下的麦田,奶奶年轻时的笑脸,父亲蹒跚学步的样子,最后,是一张白纸,一张在火光中缓缓卷曲、燃烧成灰烬的白纸……
“嗬——!”
我猛地扯下脸上的遮面纸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冷汗浸透了睡衣,粘腻地贴在背上。我浑身都在发抖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,几乎要跳出来。
月光依旧宁静地洒在地板上。老屋里一片安详。刚才那一切——窒息感、挣扎、那双惊恐的眼睛——都像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。
但那不是梦。那是以爷爷的视角,亲身经历的,他死亡的最后时刻。
他没有自然离世。他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。
而那个按住枕头的人,动作坚决,毫无犹豫。我在那短暂而混乱的视角切换中,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。但我看到了那双手——在枕头边缘,用力按压着,指节泛白的手。
那只手上,戴着一个翠绿的玉镯。水头很足,在昏暗的烛光下,流转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。
那是我送给奶奶的六十岁生日礼物。是我攒了整整两年的零花钱,在省城最大的玉器店里,精挑细选买下来的。
奶奶。
那个坐在藤椅里,无声捻着佛珠,看似哀恸欲绝的奶奶。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我攥紧了手里的遮面纸,纸张被汗湿的手心捏得皱巴巴的。恐惧、震惊、还有某种更深层的、冰冷的寒意,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,冻住了我的四肢百骸。
窗外,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将整个院子裹进一片惨白之中。老屋在风雪里发出吱呀的**,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。而我,拿着那张薄薄的、却重逾千钧的遮面纸,坐在黑暗里,第一次觉得,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,陌生得可怕。
那张纸的边缘,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贴在我脸上时的冰冷触感。我低头看着它,看着上面细密的纹路,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扭曲着,像无数无声尖叫的、细小的脸。它安静地躺在我手心,像一个温柔的陷阱,等待下一个好奇的、或者绝望的人,把它覆上自己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