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遮面纸 (第1/2页)
我爷爷临终前告诉我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
就是发明了遮面纸。
那种薄如蝉翼的纸,能盖住遗体的脸,
防止亡者记住生者的模样。
直到那天,我不小心用遮面纸盖住了自己的脸。
我看见了爷爷死去时的视角——他根本没有自然离世,
而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。
而按住枕头的那双手上,
戴着我送给奶奶的玉镯。
爷爷走的那天,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窗外的世界被一片混沌的白色吞没,连平时吵闹的麻雀都不见了踪影。老屋里的空气又冷又沉,混杂着中药和某种陈旧木料的味道,像一条湿漉漉的毯子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站在爷爷的床边,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。皮肤薄得几乎透明,紧贴着高耸的颧骨,嘴唇翕动着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他的眼睛浑浊,瞳孔扩散开来,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,却什么也照不进去。我知道,快了。
爸和妈在隔壁房间,低声商量着什么,偶尔传来一两句“寿衣”和“通知亲戚”的词。奶奶坐在角落的老藤椅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落了灰的雕塑。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嘴唇无声地开合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爷爷的脸。
我凑近了些,想最后听清爷爷在说什么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风穿过破旧的风箱。突然,他干枯的手指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。
“阿宁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,“遮……遮面纸……”
我愣了愣。遮面纸。我知道那是什么。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,做一种特殊的白纸,薄得能透光,柔韧得像最好的丝绸,专门用来在入殓时盖住逝者的脸。爷爷常说,人死之后,魂魄还在肉身附近徘徊,若是睁着眼看见亲人的脸,心中执念太深,便不肯安心离去,会化成厉鬼,纠缠不休。遮面纸,就是为了隔断这最后一眼,让亡者了无牵挂地走。
“爷爷,您放心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我轻声说,另一只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。那张遮面纸,是我亲自按着古法做的,在阁楼上晾了整整四十九天,今天早上才取下来,放在床头那个乌木盒子里。
爷爷却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,恐惧、悔恨、绝望,搅在一起,看得我心惊。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他喘得更急了,胸口剧烈地起伏,“后悔……我这辈子……最后悔的事……就是……发明了它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攥着我手腕的手指骤然松开,无力地垂落在床边。爷爷的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嘴巴微张,像是还想说什么,却永远也说不出来了。
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。雪花扑簌簌地敲打着窗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刮擦。奶奶的佛珠串“啪”地一声断了线,黑色的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爸和妈冲了进来,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。哭泣声,脚步声,打电话的声音,还有奶奶压抑的呜咽。我被挤到一边,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给爷爷换寿衣,看着他僵硬的身体被摆正,看着他始终不肯合上的眼睛。
“阿宁,纸呢?”爸红着眼眶问我,“遮面纸。”
我回过神来,从乌木盒子里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白纸。纸面细腻光滑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白,触手生凉。我走过去,小心地展开它,薄薄的一层,几乎没什么重量。
爸按住爷爷的下巴,轻轻往上一推,帮他合上了嘴。我捏着遮面纸的两角,缓缓地,盖上了爷爷的脸。
纸落下的瞬间,我恍惚看见爷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下。白纸贴合着他面部的轮廓,眉眼口鼻的形状隐隐透出来,像一个安静的石膏拓片。一切喧嚣仿佛都被这张纸隔绝了,屋子里只剩下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慌的安宁。
丧事办了三天。来吊唁的亲戚邻居络绎不绝,老屋里整天弥漫着烧纸钱的烟气和嘈杂的人声。爷爷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,脸上盖着那张白纸,一动不动。我总觉得,那张纸下面,他的眼睛还是没有闭上。
第三天出殡,起灵前,要揭开遮面纸,让亲人见最后一面,然后才封棺。按照规矩,这活儿还得由我来做。
我走到门板前,深吸一口气,伸手捏住遮面纸的边缘。纸面冰凉,带着一种奇怪的粘滞感,仿佛和下面的皮肤长在了一起。我轻轻往上一揭。
然后我僵住了。
爷爷的脸——不,那不是爷爷的脸。白纸下面,是一团模糊的、蠕动的东西,像是融化的蜡,五官的位置全是扭曲的漩涡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。更可怕的是,他的嘴——那张应该在三天前就被爸合上的嘴——正大大地张着,黑洞洞的口腔直对着我,发出无声的尖啸。
“阿宁?怎么了?”爸在旁边催促,“快点,别耽误时辰。”
我猛地眨眼。再看时,爷爷的脸安详平和,双目紧闭,嘴唇合拢,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。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,白得像……那张遮面纸。
是我的幻觉。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,没睡好。我甩了甩头,将那张纸彻底揭下来,折好,放回乌木盒子里。按照规矩,遮面纸要随葬品一起烧掉,但鬼使神差地,我把它留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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