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 (第1/2页)
赵秉元挂了电话后就再也没有接听过。
林隽永在凌晨五点又打了七次,全部被直接挂断。第八次,手机直接关机了。
他知道导师不是那种会无故拒接电话的人。赵秉元今年八十二岁,身体硬朗,思维清晰,是社科院考古所建所元老之一,一辈子都在和古代文字打交道。林隽永跟了他十二年,从硕士到博士,从未见他慌乱过——即便是当年在殷墟发掘时遇到盗墓贼持刀威胁,老头也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陶片放回原位,然后对盗墓贼说:“你踩的那块是商代的路基,往左走三步。“
就是这样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,声音竟在发抖。
林隽永决定亲自去找他。
赵秉元住在社科院家属院的一栋老式单元楼里。林隽永驱车赶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他爬上四楼,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遍。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,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,看见他就笑了:“小林啊,你找老赵?他昨天就走了。“
“走了?去哪了?“
“没说。我看他拎着个箱子,脸色不太好。走之前跟我说,如果有人来找他,就说他去了南方,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。“
林隽永站在紧闭的房门前,心跳得很快。
“赵老师什么时候走的?“
“昨天下午吧,大概三四点钟。对了——“阿姨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他,“他让我把这个给你。说你会来的。“
林隽永接过纸片,展开一看,是赵秉元的字迹——那种他用了一辈子的、极其工整的楷书。
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和一个地址。
字是:“去随州。找隰氏宗祠旧址。“
地址是随州市郊一个村子的名字。
林隽永把纸片攥在手里,站在楼道里想了很久。赵秉元显然早就知道“隰衡“这个名字的存在,甚至可能已经为此准备了数十年。他让自己“不要再查“,转头又给了自己一个地址——这个矛盾的行为只能说明一件事:
有些东西,他既害怕被揭开,又害怕永远被埋葬。
三天后,林隽永站在了随州市郊的一个小村子口。
村名叫“隰家湾“。
这个名字在地图上没有标注。林隽永是用手机导航到最近的主路后,又步行了四十分钟才找到的。一条土路从省道岔出去,穿过大片的农田和几座低矮的丘陵,尽头就是这个小村子。
村子不大,大约四五十户人家,房屋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红砖平房,间或夹杂着几栋新建的三层小楼。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树冠遮天蔽日。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看到陌生人走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“请问,隰氏宗祠在哪里?“林隽永走到一个抽旱烟的老汉面前问。
老汉吐了口烟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“你找宗祠做啥子?“
“我是做历史研究的,想看看有没有留下来的老物件。“
老汉没有说话,只是用烟杆指了指村子最里面。林隽永道了谢,沿着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去。
隰氏宗祠在村子的最东头,紧邻着一条已经干涸的小河。远远看去,那是一片灰瓦青砖的建筑,比起周围的民房要古朴得多。走近了才发现,宗祠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——三进的院落,青石地基,木梁上依稀能看到彩绘的痕迹,虽然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但大门是锁着的。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环上,像是很多年没有人打开过。
林隽永绕着宗祠走了一圈。西侧的院墙塌了一截,露出里面的荒草和碎砖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缺口翻了进去。
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。正对面的大殿屋顶塌了一半,椽子和瓦片散落一地。两侧的厢房保存得相对完好,但门窗早已不在,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。
林隽永走进大殿。殿内空空荡荡,神龛还在,但里面的牌位已经不知去向。墙壁上的壁画早已脱落,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,看起来许久没人来过。
但在大殿的角落里,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石碑。
石碑半埋在碎砖和泥土中,约半人高。林隽永蹲下,用手指一点一点拂去覆盖其上的苔藓。
苔藓下露出了刻字。
字体是标准的秦隶——这一点他一眼就能辨认出来,因为他花了大半辈子研究秦汉文字。刻工精细,笔画清晰,虽然经历了至少两千年的风雨侵蚀,但每一个字都还可以辨认。
碑上刻的不多。标题是四个字:
“隰氏世谱“
下面是一列名字,从上到下,一共刻了十二个。但大部分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了,只剩下第一行和最后一行还勉强可以辨读。
第一行:“始祖衡生于随不书年“
最后一行:“第十七世某徙于陈不书名“
林隽永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。
“始祖衡“——隰氏家族的始祖,名叫“衡“。
“生于随“——出生在随国。
“不书年“——没有记录出生年份。
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一个普通的家族始祖,族谱上一定会写明生卒年月——这是华夏宗族文化中最基本的规矩。“不书年“三个字意味着什么?要么是后人确实不知道始祖的出生年份,要么是始祖的出生年份太过久远或太过特殊,以至于无法用常规方式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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