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廷推 (第2/2页)
这不是报捷。这是求援。但在天启六年的朝堂上,魏忠贤把这份捷报包装成了自己的政绩,满朝文武歌功颂德,没有人理会袁崇焕在捷报末尾的那句“粮饷不继”。天启七年的军饷一拖再拖,一直拖到天启驾崩。宁远城的士卒又饿了两年。
“曹伴伴,传朕旨意。让户部三天之内筹措十万两饷银,连同兵部新拨的军械火药,一并发往辽东。这笔钱——从张养浩的赃款里出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“还有,朕明天要见袁崇焕。他人在京城?”
“在。袁崇焕上个月回京述职,一直住在兵部驿馆。”
“传他明日入宫,朕在平台见他。”
平台召对——这是明代皇帝接见重臣的最高规格之一。不在朝堂上,不在偏殿里,而是在乾清宫后面的平台单独召见。上一次平台召对还是万历初年张居正执政时期的事。曹化淳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领命。他退出暖阁的时候忽然意识到,新君今晚调阅宁远捷报详册,不是为了廷推——是为了平台召对。而平台召对的内容,绝不止是兵部右侍郎的任命。
九月初四,平台。
朱由检没有穿衮服,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,坐在平台上的凉榻上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袁崇焕跪在平台下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广东东莞人,万历四十七年进士。个头不高,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微微凹陷,颧骨上带着辽东朔风刻下的两道红痕。他跪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不像一个文官,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边将。
“袁崇焕,朕昨夜看了你在宁远的捷报详册。”
“臣惶恐。”
“你报捷之后加了一句——‘若粮饷不继,臣虽欲效死,恐亦不能守也’。这句话,是你自己写的,还是幕僚代笔的?”
“是臣亲笔。一字不假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句话写完之后,天启六年朝廷给你补了多少饷?”
“天启六年五月补饷三万两。天启七年至今,分文未补。宁远守军去年冬天以糜子糊口,今年春天以野菜充饥。士卒逃亡者——自天启六年至今,累计一千三百余人。”
“一千三百人。”朱由检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,“饿跑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平台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崇焕。
“袁崇焕,朕今天不跟你绕弯子。廷推的事你已经知道了——吏部把你列入了兵部右侍郎的候选人。兵部右侍郎是正三品,你在辽东是正四品巡抚,一步跨两级。杨所修、瞿式耜都在推你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:“因为臣是东林党的人。至少他们以为臣是。”
“你是不是?”
“臣不是。臣是韩先生的弟子,但臣不是东林党。臣在辽东七年,只认一件事——守住大明的北大门。谁的兵能打,臣就用谁。谁的饷能到位,臣就谢谁。至于朝廷里谁是阉党谁是东林党,臣分不清,也不想分。臣只知道——宁远城里有七千二百个等着吃饭的兵。他们的肚子,不分党派。”
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走回凉榻前,坐下。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天启六年宁远大捷,努尔哈赤到底是怎么死的?有人说他被你的红夷大炮轰伤,回去之后伤重不治。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被炮打中,是病死的。你是当事人,你应该知道真相。”
袁崇焕的眼神微微一变。这个问题在朝堂上从没有人敢正面问过——因为宁远大捷的“炮伤努尔哈赤”已经从战报变成了政治神话,魏忠贤用它来给自己的“边功”贴金,东林党也用它来证明“正人”也能打仗。没有人愿意戳破这个气泡。
“努尔哈赤确实中了炮。”袁崇焕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不是臣在捷报里写的那样。他的伤不致命——伤在左臂,红衣炮的弹片削掉了他一块肉。他退兵是因为宁远城攻了七天没攻下来,后金军的粮草跟不上。他回到沈阳之后半年才死,死因是背部毒疽发作,与炮伤无关。臣在捷报里写‘炮伤虏酋’,是为了提振士气,也是为了方便朝廷向天下交代。但真相——臣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今天陛下问了,臣不敢瞒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。
“袁崇焕,朕再问你最后一件事。如果朕给你足够的钱粮、足够的兵、足够的时间——你能不能收复辽东?”
平台上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凝固了。袁崇焕跪在原地,双手按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真话。”
“收复辽东需要二十年。第一步,以辽西走廊为依托,稳守宁远、锦州、松山三城,筑城屯田,步步为营。至少需要五年。第二步,夺回广宁,将防线推进到辽河中游。至少需要十年。第三步,收复沈阳、辽阳,将建奴赶回建州故地。至少需要二十年。”
“朕等不了二十年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石头上,“朕今年十七岁。二十年后朕三十七岁——没有人知道这二十年里会发生什么。也许朕活不到那一天。也许这个朝廷撑不到那一天。朕给你五年。”
袁崇焕猛地抬起头。
“五年之内,朕给你三个承诺。第一,辽东军饷每年不少于六十万两,一文钱都不会少。第二,朕会让你从四川、湖广、浙江调兵,从澳门购炮,从朝鲜买马。你要多少人,朕给你多少人。你要多少炮,朕给你多少炮。第三——这五年之内,没有人能在朝堂上动你。不管谁弹劾你,朕都不会准。不管你是哪个党的人,朕都不在乎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袁崇焕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在辽东风雪里熬了七年的中年人。
“但朕也有三个条件。第一,五年之内,你必须夺回广宁。不是守城,是反攻。从锦州推出去,把辽河以西全部拿回来。第二,你必须在辽东练出一支能野战的兵。不是缩在城墙后面放炮的兵,是能跟建奴铁骑在平原上硬碰硬的兵。第三——这五年之内,朕给你的一切,你不能跟任何人讲条件。朕给你兵你就带兵,朕给你粮你就运粮,朕要你从哪儿进攻你就要从哪儿进攻。”
袁崇焕跪在那里,双手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他等了七年的东西忽然从天而降,砸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