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暮衙尽献防川策 (第2/2页)
“因为如果不写,用不了多久,通济渠就会在汛期决堤。到那时候,都水监要背的就不只是工程款被挪用的罪名,还有渎职误国的死罪。监正大人,您在通济渠上干了大半辈子,这条河就是您的命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用这条河来害人,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替别人背这个黑锅。”
宇文恺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。他重新走回桌边坐下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灯焰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,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燃烧起来。
“老赵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“去把张歪头和孙瘸子给我叫来。”
赵六福应了一声,快步出了门。不多时,两个河工模样的人跟着赵六福走了进来。前面那个叫张歪头的,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脖子确实有点歪——据说是年轻时扛石料被砸的,但一双胳膊粗得像小树桩,拳头握起来跟铁锤似的。后面那个孙瘸子年纪更大些,左腿有点跛,走路一高一低,但眼神精得像只老狐狸,一看就是在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。
宇文恺对萧瑾说:“这两个人是我手底下最靠得住的。张歪头管了十五年的巡堤队,这段河每一寸堤岸他都用脚量过。孙瘸子当年是运河上跑船的,后来腿坏了才上岸进了都水监,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。你要找人,要用船,要打听消息,找他们两个就行。”
然后他转向张歪头和孙瘸子,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:“从今天起,你们听萧监丞的调派。他让你们巡堤就巡堤,让你们蹲点就蹲点,让你们查人就查人。谁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——”他顿了顿,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两个人显然都明白了,齐齐点头,没有半句多余的话。
做完这些安排之后,宇文恺重新拿起那份方案,翻到最后一页,在那页账目分析的末尾用红笔批了六个字:“查。一切后果,由我承担。”
萧瑾看着那六个字,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。他很清楚,宇文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,从不得罪朝中任何一方势力,靠的就是谨慎、中立、不站队。可今天,这位老监正用自己的朱笔在萧瑾写的账目分析上签了字——那六个字一旦被有心人看见,宇文恺的仕途就跟他萧瑾绑在了一起。
“谢监正大人。”萧瑾深深一揖。
“别谢我。”宇文恺摆了摆手,从椅子上站起来,背着手朝后堂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,“萧六郎,我今天批这几个字,不是因为你姑母是皇后,也不是因为你会写诗。是因为今天早上你在那截被凿开的堤岸前蹲了整整一个时辰,把草叶的颜色、石头的松动程度、土洞里的泥水比例全都看了一遍。我在都水监干了几十年,见过的人多了去了——你是第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第一个在淤泥里看到的不只是泥,而是堤岸背后那把刀的人。”
萧瑾带着张歪头和孙瘸子走出都水监衙门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河上的夜风吹得人直打哆嗦,远处船闸上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晃着,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落在水面上,被波浪拉成一条条碎金般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