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柳筵初见 (第1/2页)
午时刚过,洛水两岸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。
曲水流觞的场地设在洛水上游一处天然形成的河湾里。这段河道水流平缓,两岸杂花生树,垂柳拂水,被长孙氏的人花了大半个月工夫精心整治过——河道两侧用青石砌了平整的岸堤,沿岸搭了一圈连环锦帐,帐下铺着蔺草编成的茵席,几案上摆满了鲜果点心与温好的酒壶。
河道正中被引入一股清冽的活水,水面宽约三丈,蜿蜒曲折地流过茵席之间,水面上已经漂着几只漆木羽觞,觞中盛着温热的屠苏酒,随波逐流,晃晃悠悠地打着转。
这便是曲水流觞的规矩:羽觞顺水流淌,停在谁面前,谁就要当众赋诗一首。做得出来便饮酒一杯,做不出来便要罚酒三觞。看似风雅,实则是个极考验真功夫的场合。
平日里在家闭门苦吟,写坏了稿子可以撕掉重来,可在曲水流觞的席上,羽觞停在面前的那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你身上,没有退路,没有草稿,必须在短短数十息的工夫里出口成章。
这种压力之下,多少所谓才子原形毕露,也多少无名之辈一战成名。
今年这场曲水流觞,座次排得极有讲究。上游首座坐的是长孙氏的嫡长孙长孙无忌,他今年不过十七岁,却已经有了几分后来那位一代名相的气度,坐在席上不卑不亢,面带微笑地与身旁的人寒暄。
他旁边依次坐着宇文氏、独孤氏、裴氏、柳氏等关陇世家的子弟,再往下才是山东士族和江南侨姓的位置。萧家作为兰陵萧氏的代表,被安排在中游偏上的位置,与京兆韦氏的席位恰好隔了一道浅浅的溪湾。
萧瑜坐在萧家席位的正中间,已经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石青锦袍,发髻上簪了一枝刚从洛水边折来的嫩柳,按照上巳节的旧俗,这叫“簪柳祓禊”,寓意祛除不祥。
他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微笑,手指却在几案底下不自觉地捏着衣摆——曲水流觞不比在自家帐子里作诗,那是关起门来自己人捧场,这儿的席上坐的可都是洛阳城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,每一首诗都会被当场品评比较,传出去就是整个士林的笑谈或者美谈。
上午他在帐中作的那首诗虽然引来一片喝彩,可那毕竟是精心准备了好几天的作品,每一个字都推敲过无数遍。曲水流觞却是即席赋诗,谁知道羽觞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,脑中能不能蹦出一句像样的句子来?
萧瑀坐在兄长身侧,比萧瑜更紧张,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诗文本来就不如兄长,偏偏座次又被安排在萧瑜旁边,羽觞若是停在两人之间,按规矩是该他先接的。
“四哥,”萧瑀压低声音,“万一我接不上来怎么办?”
萧瑜瞥了他一眼,低声说:“那就罚酒三觞,醉倒了也不准丢人。”
萧瑀的脸更白了。
就在萧家兄弟低声交谈的时候,下游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。萧瑜抬头望去,只见韦家青帷帐的帘子掀开了,先是出来两个青衣丫鬟,各捧着一只越窑青瓷香炉,炉中燃着上好的鸡舌香,青烟袅袅地在空中画着圈。
丫鬟后面跟着两个婆子,抬了一张小巧的紫檀凭几。最后出来的才是韦珪。
她换了一身衣裳,不再是上午那套鹅黄齐胸襦裙,而是一袭月白底绣银色暗纹的广袖长裙,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衫,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丝绦带,垂下一枚成色温润的青玉佩。
发髻也重新梳过,不再是堕马髻,而是挽了一个简单的高髻,簪了一支素银鸾鸟步摇,步摇的尾端坠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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