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分粮 (第1/2页)
天没亮,粮仓门口就排起了队。不是沈安澜让排的,是他们自己来的。消息从巷子里传到巷子外,从街头传到街尾,从城邦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。不识字的人传话靠嘴,嘴传嘴,耳传耳,人传人。传到后来,所有人都知道了——今天分粮。不是领主的粮,是赤星自卫军从领主手里夺回来的粮。不是施舍,是还。还给他们自己。
粮仓在城邦的东边,是一排用青石砌成的矮房子。墙很厚,窗户很小,门很重。门是铁的,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,锁是领主的,钥匙在领主口袋里。领主跑了,钥匙也跑了。没有钥匙,门打不开。老赵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锁,看了很久。铁锁很大,锈迹斑斑,像一只趴在那里的铁蛤蟆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砸了一下,锁没开,石头碎了。他又捡起一块更大的,砸了一下,锁晃了晃,没开。他又砸了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砸到第九下,锁断了,咣当一声掉在地上,砸起一片灰。
门开了。粮仓里很暗,没有灯,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。光照在地上,地上铺着麻袋,麻袋里是粮食。米、杂粮、盐、干肉、豆子。堆得满满的,满到麻袋摞在一起,快顶到了天花板。老赵蹲下来,用手抓起一把米。米是白的,饱满的,干净的。没有掺糠,没有掺沙,没有掺碎石子。他把米凑到鼻子边,闻了闻。米的香味,干燥的、清香的、带一点尘土气的、像秋天稻田里的风的味道。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。不是领主没给他们米,是领主给他们的米被掺了糠、掺了沙、掺了碎石子,煮成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根本闻不到米的味道。他闻着那个味道,眼眶湿了。没有哭,不能哭。今天是好日子,不能哭。
阿朗站在粮仓门口,枪背在背上,枪管在晨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。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排队的人。有的是矿工,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矿尘。有的是码头工人,赤着脚,脚上全是茧子。有的是贫民窟的人,衣服破得不成样子。有的是菜市场的人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葱。他们站在那里,排着队,等着。不说话,不挤,不推。不是不想说话,是不敢说。怕说了,就会醒。醒了,就会知道这是梦。梦不是真的,会醒。醒了,就没了。他们怕没了,所以他们不说话。
石根生站在粮仓门口的另一边,摸着脸上那道疤。他看着那些人,想起了自己。想起了在码头上扛货的那些年,想起了那些吃不饱的、饿得眼睛发绿的日子,想起了那些蹲在墙角、等着一口粥的日子。他也等过。等了十几年,什么都没有等到。不是等错了,是等的方式错了。以前是干等,什么都不做地等。现在是站着等,等着分粮。分了粮,就能吃。吃了,就能活。活了,就能站。站了,就能打。打了,就能赢。
石头和石柱蹲在粮仓门口的石阶上,不说话,不说话。他们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的脸,看着他们的眼睛。那些眼睛里有光,光不是太阳照的,是从他们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。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,亮得刺眼。他们不刺眼,他们看着那些光,笑了。笑得很难看,嘴歪眼斜的,露出几颗发黄的、快要掉了的牙齿。但他们在笑。
小梅站在粮仓里面,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做的量器。量器不大,一升。她要把粮食一升一升地舀出来,分给那些人。不是她一个人分,是南大队的人一起分。她们蹲在麻袋旁边,有的舀米,有的装袋,有的扎口,有的记账。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她们写了。写了,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不会错。不错,就公平。公平了,大家就不争。不争,就好了。
沈安澜站在粮仓门口,面对着那条长长的队伍。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,看不到头。她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的脸,看着他们的眼睛。她在想,这些人,等了多久了?等了一辈子。从出生等到现在,等领主良心发现,等日子自己好起来,等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。等了几十年,什么都没等到。不是等错了,是等的方式错了。以前是干等,什么都不做地等。今天是站着等,等着拿回自己的东西。自己的东西,自己拿。不用求人。不用看别人脸色。
“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
队伍动了。不是人动了,是心动了。心动了,脚就动了。脚动了,人就往前走了。走着走着,就到了粮仓门口。到了,就能拿到。拿到了,就能吃。吃了,就能活。
第一个走到粮仓门口的,是一个老妇人。七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拄着一根竹竿。她站在小梅面前,伸出手,手在抖,不是怕,是老了。老了,手就抖。抖了,就握不住。握不住,就接不住。接不住,就会掉。掉了,就没了。她不想没,所以她忍着,不抖。忍着忍着,就不抖了。不抖了,就接住了。
小梅把一升米倒进老妇人的布袋里。米是白的,饱满的,干净的。老妇人看着布袋里的米,看了很久。她用颤抖的手抓了一把,凑到鼻子边,闻了闻。米的香味,干燥的、清香的、带一点尘土气的、像秋天稻田里的风的味道。她闻着那个味道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滴在米上。
“我……我三十年没闻过这个味道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老树皮。“三十年了。领主给的米,是陈的,是霉的,是掺了沙的。闻不到米的味道。我以为米就是这个味道。不是。米是有香味的。我小时候闻过。我娘煮饭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。好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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