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 (第2/2页)
何心歪着头看着那朵银桂花,忽然说:“桂花香香。”
何成局和何山同时愣了一下。那根银簪已经戴了一百多年,上面不可能还有任何气味。何山低头看着女儿:“心儿,你说什么?”
“香香的。”何心认真地指着银簪,“桂花的味道。跟后院那棵树开花的时候一样。”
何成局看着何心清澈的眼睛,心里微微一动。通感体质比何芳当年还要纯粹——何芳能感知药材和病灶,但何心能感知的,是附着在物品上的记忆和情感。这支银簪在他头上戴了一百多年,浸透了他对余姚姚的思念,何心“闻”到的桂花香,不是银簪本身的味道,而是那棵树、那个人、那段岁月留下的印记。
他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髻,轻轻拍了拍何心的头:“等你再长大一些,曾爷爷教你练武。”
何心用力点头,然后被何山抱走了。何成局站在原地,望着父女二人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——何安刚满三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被他牵着在院子里走。姚姚站在桂花树下,笑着看他们父子俩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在她脸上。何安心回过头来,奶声奶气地朝他喊:“爹,爹,快来看,这里有一只蝴蝶。”何成局快步走过去,把何安抱起来,举过头顶,何安在空中蹬着小腿,笑得咯咯响。
那个孩子的笑声已经不在了。但一百三十年后,他的后代还在,笑声还在。
何成局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天人境的修为让他感知着方圆数十里内正在发生的一切,而他此刻唯一关心的,是这座老宅里新与旧的交替。
客厅里的那部电话,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。
何家老宅装了电话,这是何国的主意。他说,现在不一样了,北京那边随时可能来消息,不能每次都等电报。电话是黑色的,摇把式,放在正堂旁边的厢房里。第一个接到这个电话的人是何海——他恰好在厢房里对着账本,听见铃声,放下算盘接了起来。听了不到十秒钟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“爷爷在哪里?快请爷爷。”何海放下电话,快步走出厢房。
何成局已经在正堂了。天人境的感知让他不需要任何人通报就察觉到了何海情绪的波动。片刻之后,何国、何山、何峰(他已从武汉赶回)、何岩等人也陆续赶到。何海深吸一口气,说:“北京来电话了。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二十次会议通过了一部法律。是新的。”
“什么法?”何国问。
何海的声音微微发颤:“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》。新中国第一部宪法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何成局的目光从孙辈们脸上扫过去,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光芒。何国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,见过各国的商法和海法,但他知道,这部宪法与那些法律不一样——那些是管生意的,这部是管国家的。
他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。
“把大家叫来,不是因为这一部法本身。”何成局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这几个月,何家做了很多事——物资、工程、医疗、强身操。有人问,何家做这些,图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《万里江山图》前。画上的山河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,那是他看了无数遍的景色,也是他等了一百五十年才等到的景色。
“图的是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堂下的一张张面孔:“宪法立起来了,意味着这个国家要按规矩办事了。建设要有规矩,用人要有规矩,做生意也要有规矩。有了规矩,就不怕朝令夕改,不怕人亡政息。何家做的事,不是看谁的面子,不是卖谁的人情,是堂堂正正地——给国家办事。”
何国第一个站起来,何山紧随其后。然后是何川、何峰、何岩、何海、何念祖。在场的何家子弟一个接一个地起身,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神都落在何成局身上。
“把消息传下去。”何成局说,“何家所有商行、医馆、武馆、工地,都知道这个消息。从今天起,何家行商坐贾,有法可依。”
众人应了一声,各自散去传达。正堂里只剩下何成局一个人。他重新坐回椅子里,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——土改完成的那张报纸——放在桌上。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,在报纸旁边的便笺上写下了一行字,字迹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。写完之后他搁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四月的风吹进来,带着后院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珠江的水汽。桂花树的枝头上,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
那天晚上,何家老宅很安静。各房都早早熄了灯,只有何成局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。
何辩拄着拐杖,被何国搀着,慢慢走进了院子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茶室了,但今晚他执意要来。何成局看到他,站起来扶他在椅子上坐下。何辩坐下后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着父亲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爹,您让何家的船往北开,对了。”
何成局看着这个九十五岁的儿子,没有接话。
何辩又说:“我没什么留给阿国的。茶室里的茶具,他也不会用。但我想留句话给他——何家的船,不管往哪儿开,都要堂堂正正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样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何成局看着何辩,这个资质平平的儿子,这个在贸易部坐了几十年冷板凳的儿子,这个退休后就在茶室里喝茶、看起来什么都不管的儿子——何辩从来不是最出色的那个,但他一直都是何家最稳的那个。他像一根不起眼的柱子,平时没人注意到它,但风雨来的时候,它就在那里,不晃不倒。这根柱子支撑了何家几十年,如今快要到极限了,但在倒下之前,他还要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传下去。不是财富,不是技艺,而是一句话——堂堂正正。
何成局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何辩的手背上。何辩的手干瘦冰凉,何成局的手温热厚实。父子俩就这样坐了很久,直到何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在椅子上沉沉睡去。
何成局示意何国把何辩背回茶室。何国弯下腰,把父亲瘦小的身体背在背上。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祖父。何成局还站在窗前,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何国忽然理解了何辩今天为什么要来。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,想在走之前,亲口告诉父亲——您是对的。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让父亲骄傲的事,但在这最后的时刻,他想让父亲知道,他一直都明白父亲在做什么。他坐在茶室里喝茶的那几十年,不是糊涂,而是在看。看何家的船怎么开,看父亲的路怎么走,看这个国家怎么变。
何国背着父亲,穿过后院。桂花树的新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春天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