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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

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 (第1/2页)
  
 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,何成局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里睁开了眼睛。他已经连续闭关了整整三个月,期间粒米未进,滴水未沾。先天境巅峰的气机在他经脉里缓缓流转,像是珠江入海口的潮水,一涨一落,一涨一落,不急不躁地冲刷着他一百三十一岁的身体。
  
  三个月前,何安的葬礼结束之后,他一个人去了广州白云山。在余姚姚的坟前放下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,说了几句话,然后赤着脚走回了香港。从那天起,他就把自己关进了这间石砌的小屋。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轮船汽笛响了又停,停了又响,山腰的凤凰木从落叶到发芽再到开花,他都没有出去看过一眼。他在做一件事——冲击天人境。
  
  先天境巅峰到大圆满,差的不是气机,是对天地之力的最后一点感悟。他在太平山顶渡雷劫突破先天已经过了半个多世纪,这五十年里他经历了抗日战争、香港沦陷、战后重建,看着妻子们一个接一个走了,看着长子何安也走了。每一次离别都在他心里刻下一道痕,但这些痕没有让他变弱,反而让他的心境越来越沉。像珠江底的石头,水流越急,磨得越圆。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那道门槛,只需要最后一个契机。
  
  今天早上,他在闭关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。不是走火入魔的那种心悸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叫了他一声,声音穿过了太平山的岩石、穿过了闭关室的石墙、穿过了先天境巅峰的气机屏障,直接落在他的心脏上。
  
  他睁开眼睛。三个月来第一次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。
  
  “谁?”
  
  没有人回答。窗外只有凤凰木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但他知道有人在叫他。他站起来,赤着脚走到门口,推开了三个月没开过的木门。山道上站着一个人——何慎。七十三岁的何慎站在石阶上,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脚上是秦舒云纳的那双旧靴子,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站姿还是跟十九岁守城时一样,腰背笔直,纹丝不动。
  
  “七叔。”何慎开口,声音很稳,“大姐走了。昨天夜里,在潮州。何平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走的时候很安详。方少游守在她床边,孩子们都在。”
  
  何成局站在门口,好一阵没有说话。晨光从凤凰木的枝叶间漏下来,照在他赤着的双脚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脚底板,想起何平小时候学走路的样子——余姚姚牵着她的手在何府后宅的院子里一步一步地走,林函站在旁边看着,手里拿着针线活但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女儿。何平跌倒了,余姚姚不扶她,说平儿自己站起来。何平瘪着嘴想哭,回头看到林函眼里的光,又把眼泪憋回去了,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。
  
  那是光绪初年的事。快八十年了。
  
  “何平走之前留了一句话。”何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她说——‘告诉爹,莲步轻移我走了一辈子,现在去那边教娘走。’”
  
  何成局接过信。何平的字迹很清秀,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,但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。信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——“爹,我生母是林函,养母是余姚姚还有几位姨娘。我这辈子比谁都富。何平。”他把信叠好放进怀里,抬头对何慎说了一句话:“你去安排。我去潮州。”
  
  何平的灵堂设在潮州修船厂旁边的一栋老宅里,那是方世宏当年娶儿媳时专门盖的新房,青砖灰瓦,门口种着一棵玉兰树,是林落雪从何府花房里移过来的嫁接苗。如今玉兰树已经长到了三丈高,满树白花在春寒中开得正盛,香气溢满了整条巷子。何成局走进灵堂的时候方少游正跪在灵前烧纸。方少游八十三岁,头发全白了,跪在蒲团上的姿势很吃力,膝盖不好已经很多年了,但他不要人扶,每弯一次腰都要喘一口气,然后用火钳夹起一叠纸钱放进铜盆里,看着火焰把纸钱舔成灰烬,灰烬被热气托起来,飘过何平的遗像,飘过供桌上那碗还没凉透的汤面。
  
  何成局在灵前站定。何平的遗像是一张老照片,民国初年在香港拍的,那时候她三十多岁,穿着藕荷色褙子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。她的容貌像林函——眉眼温和,不张扬,但细看有一种藏在骨子里的坚韧。但她的坐姿像余姚姚——腰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端端正正,像一个当家主母应该有的样子。何成局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方少游旁边,弯下腰扶住了女婿的胳膊。
  
  “少游,起来。”
  
  方少游抬起头看到岳父的脸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他叫了声“岳父”,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何成局把他从蒲团上扶起来,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然后自己跪了下去。一百三十一岁的先天境高手跪在灵前,给七十八岁的女儿磕了三个头。灵堂里所有人都跪下了——何平的三个孩子跪在两侧,方家的亲戚跪满了院子,潮州修船厂的老师傅们站在门口摘下了帽子。方少游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他想说岳父你不用跪,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  
  何成局磕完三个头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。那碗汤面还冒着热气——不是真面,是方少游让厨房用面粉捏的一碗供面,炸过之后浇了高汤,摆在灵前做供品。何成局低头看着那碗面,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。那年何平刚学会走路没多久,余姚姚生病了,躺在床上发烧。何成局从广州知府衙门回来,饿得前胸贴后背,但厨房已经关了火。何平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——她自己做的,面条切得粗细不匀,汤咸得发苦,但端过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,说爹你吃,我跟周姨娘学的。何成局把那碗难吃的面全吃完了,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何平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,高兴得拍手,然后跑回厨房又端了一碗出来——那一碗是给余姚姚的。
  
  “平儿,”何成局对着何平的遗像轻声说,“你下的面比你娘差远了。但你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,有两碗。一碗是你娘下的,一碗是你下的。”
  
  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那碗供面。然后转身走出了灵堂。
  
  院子里玉兰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。何成局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白花,林落雪当年把这棵苗从何府花房里移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——“老爷,玉兰花的花期短,但每年都准时开。不管世道怎么变,花到了时候就会开。”林落雪已经走了很多年了,月白色的丝线在他怀中的玉佩上熄灭了不知多少年。但她种的玉兰花还在开,一年又一年,准时准点。
  
  “落雪,你的花我看到了。平儿也看到了。”他轻声说了一句,然后赤着脚走出了巷子。
  
  从潮州回到香港之后,何成局没有再去闭关。他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里住了下来,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——天不亮起来,赤着脚站在巨岩上看日出;日出之后下山,去湾仔何氏医馆门口站一会儿,不进去,只是站在老榕树下看着何甘和何芳在医馆里忙碌的身影;然后沿着海边走到巨臂码头,坐在缆桩上看着何念祖指挥货轮靠岸;中午去何清的茶室喝一杯凤凰单丛,喝完就走,不多说话;下午回山顶小屋打坐,但不是闭关,只是静静地坐着,偶尔翻一翻余姚姚留下的那本家用账本,或者拿起秦舒云保管过的那些旧账册,一本一本地看。他在等。等什么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  
  何静从香港发了一封电报把何康叫了回来。七十三岁的何静和七十三岁的何康坐在坚尼地城总部的会议室里,对面是何敏和何慎。四个老人围着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何敏刚誊写完的集团年度财务报告。巨臂集团在战后二十年里资产又翻了好几倍,何念祖的航运部拥有十二艘远洋货轮,何辩的贸易部把生意做到了非洲和南美,深水埗的仓储区从四座仓库扩到了十二座,何氏医馆开了第五家分馆。但这一切现在都不重要。
  
  “爹最近每天都下山。”何静开口,“何甘说他瘦了很多。”
  
  “不是瘦。是散功。”何敏推了一下老花镜,镜片上那道裂纹被一块透明胶带粘住了,他到现在还是不肯换新镜片,“先天境的高手在寿限将尽之前,气机会自动收敛。不是功力衰退,是身体在做最后的准备——把散出去的气收回来,凝聚在丹田里。我查过爹留下的《缠绵决》修炼笔记,里面有记载。先天境寿命一百五十岁,但从一百三十岁左右开始,气机就会自动内敛。这个过程可能要持续十几年。”他合上账本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在为冲击天人境做最后的准备。”
  
 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何慎把胳膊从脑后放下来。“天人境突破需要什么条件?”何敏摇了摇头,“爹的笔记里没有写。他说过天人境的突破方式每个人不一样,不能强求。太平山顶渡雷劫那次,他借了天地之力。这一次他需要的是什么——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  
  何康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:“我记得爹说过一句话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是没有在娘活着的时候多陪陪她。”
  
  何静放下茶杯,何敏摘下了老花镜。何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何康。四弟从小话就不多,但每次开口说的话都能戳到人心窝子里。
  
  何康继续说:“娘走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她身边。何安在,何慧何忆在,但爹不在——他在白云山上等老独眼。后来老独眼没来,他回到广州的时候娘已经入殓了。爹什么话都没说,但他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三夜。那三天我守在灵堂外面,看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个石头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,“我觉得爹冲击天人境,不是为了长生。”
  
  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何静问。
  
  何康没有回答。何慎替他回答了:“为了有足够的时间,把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。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爹说过一句话,我到现在才明白。他说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,也救过很多人。但他最怕的不是杀人或者救人——他最怕的是忘记。忘记娘的脸,忘记周姨娘熬的粥是什么味道,忘记秦舒云打算盘的声音。天人境能活三百年,不是因为他想长生。是因为他怕自己活不够长,来不及记住所有该记住的人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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