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3章:一壶浊酒喜相逢 (第1/2页)
那年冬天来得晚,腊月里竟下了一场薄雨。
刘承在暖阁中看雨,檐水滴滴答答地落着,像有人在窗外不紧不慢地敲一面小鼓。他正翻着杜预那本言行录,忽然听见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——不是急报,不是朝臣奏事,是有人在争执什么。
内侍很快来回禀:“陛下,宫门外有个老卒,说要见您。侍卫问他何事,他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陛下。问他是什么东西,他不肯说,只讲是从定军山带来的。”
刘承放下书卷:“让他进来。”
老卒被领进暖阁时,刘承打量了他几眼。此人约莫七十多岁,腰背微驼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,袍角打着补丁,但补得整整齐齐。面容黝黑粗糙,一看便是风吹日晒了大半辈子的人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——小指和无名指齐根断了,断口圆润光滑,是老伤。
老卒进殿后没有跪,只将右手按在左胸,行了一个军礼。那姿势有些生疏了,显然许久不曾用过,但腰杆在行礼的瞬间挺了一挺,露出些当年军人的筋骨。
“你是哪营的?”刘承问他。
“回陛下,老卒姓张,洪武三年入的伍,分在无当军第二曲。跟着太祖打过西平,跟着姜将军守过陇西。洪武十七年受了伤,断了手指,便退了伍。”老卒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口汉中的口音,“后来回了定军山脚下种地,种了四十多年了。”
刘承心中一动:“你说有东西带给朕?”
老卒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只粗陶酒壶。壶身呈暗褐色,没有花纹,只有壶盖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火焰纹——刻得很粗,像是用刀尖随意划的,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。
“这是太祖爷的东西。”老卒将酒壶双手捧起,“陛下莫怪老卒冒昧,这东西老卒藏了几十年,今日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刘承接过酒壶,在掌心掂了掂。陶壶很轻,里面是空的,壶嘴塞着一个小木塞,塞子已经发黑发干。他仔细看那道火焰纹,粗犷而随意,的的确确是父亲的手笔——他认得父亲随手刻画时留下的那种力道。
“这东西从哪来的?”刘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
老卒坐下,内侍端来一碗热汤给他暖手,他捧在手里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来。
“洪武十五年秋,太祖来定军山祭武侯墓。那年老卒刚入伍两年,被派去维持山道。太祖祭完墓下山的时候,在路边歇脚,见老卒站岗站得笔直,就问了老卒几句话。老卒那时候年轻,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,太祖也没笑话,从马上解下这只酒壶,递过来让老卒喝了一口。说‘天冷,暖暖身子’。老卒喝完还他,他一摆手说‘送你了,我不缺酒壶。你守着定军山,守着武侯的墓,辛苦了。’”
老卒说到这里顿了一顿,又喝了一口汤,继续道:“老卒当时只觉得是得了皇帝赏赐,高兴得很。后来太祖走了,老卒才慢慢回过味来——那不是赏赐,是太祖爷在跟老卒道别。那天他说的‘守着定军山’,好像不是随口讲的。”
刘承握着那只陶壶,指腹缓缓摩挲壶盖上的火焰纹。父亲祭拜武侯墓那年,距离他驾崩还有十年。他那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——不是病,是累。一个人把四十五年的力气全使出去了,剩下的日子便如沙漏中的细沙,一粒一粒地落。
“后来呢?”刘承问,“这壶你一直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老卒点头,“老卒退伍后在定军山下种地,每年清明都去给太祖爷和武侯爷上坟。这壶老卒从没用过,搁在灶台顶上,看着它就好像太祖爷还在。今年老卒七十三了,怕是明年走不动路了。想想这东西该还回来——还给您,您是太祖爷的儿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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