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8章:秦岭飞雪送君行 (第2/2页)
四百一十七杆旧枪齐刷刷指向天空,雪光映着枪尖寒芒,刺得人眼眶发烫。
可就在此时,山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刘承转头看去,却见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从山坳处疾驰而来,为首者身着素白儒袍,腰悬长剑,年过六旬,面皮白净,目光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。
那儒生远远便勒马高呼:“且慢!”
刘承皱眉。玄甲军立刻分出一队横刀拦阻。儒生却不惧,翻身下马,踏雪上前,拱手作揖:“臣乃扶风苏氏苏伯言,忝为大汉弘文馆编修。今日冒犯,只有一言问陛下!”
刘承目光冷下来:“讲。”
苏伯言直起腰,目光越过刘承,望向那具停在风雪中的黑漆棺椁,声音陡然拔高:“臣斗胆请问——太祖刘封,以何名位下葬?”
山道上风雪骤急,静得落针可闻。
苏伯言继续道:“太祖虽驱除晋祚,再造汉统,然终非汉室血脉,先帝刘备但称义子,未改宗籍。洪武即位,追尊刘备为太祖,而自家庙号却止称‘汉太祖’,既不列于汉室宗庙,亦未明言承嗣昭烈。臣斗胆问陛下——太祖灵柩,合当以何礼下葬?若以天子礼,则汉室宗统乱矣;若降等葬之,则太祖功业又何以安?”
这话一出,连风雪都仿佛滞了一瞬。
牛二那头青筋暴起,独臂攥紧枪杆就要发作。刘承却抬手止住了他。
天子立在漫天飞雪中,玄甲覆雪如银,三十一岁的面容沉着得像他父亲当年初入汉中时那般。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诸葛亮绝笔信,又抬头望了望那具棺椁,最后将目光缓缓落在苏伯言脸上。
“苏编修,你问朕,以何礼葬父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冰而出:“朕答你——太祖功业,不在血脉。天下百姓受其田,学子读其书,官吏行其法,将士佩其兵。他灭晋祚、复汉统、定制度、开科举、均田亩、通商路。你去洛阳城中问一问街头小儿,大汉是谁立的?你去汉中老农家中问一问,他碗里的米是谁给的?你去塞外戍卒营里问一问,他身上的甲是谁造的?”
他顿了顿,猛地拔剑,剑尖直指秦岭苍穹,声如裂帛:“礼者,法之基;法者,民之命。若天下人认他,汉室宗庙认不认,又算个什么东西!”
最后一句砸下去,山道上四百老卒齐声暴喝:“好!!”
声震群山,积雪簌簌坠落。
苏伯言面色煞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低头拱手:“臣……失言。臣告退。”转身就走,百人队伍仓皇退去,马蹄声渐远,只剩漫山遍野的飞雪与松涛。
刘承收剑入鞘,转身看向牛二。独臂老卒已经重新跪倒,四百一十七杆枪杵在雪地里,枪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牛二仰头望着刘承,浊泪纵横:“陛下这话,太祖若地下有知……他能瞑目了。”
刘承弯腰,亲手扶起老卒,声音低哑:“老人家,你们起吧。替我护送父亲过秦岭。”
牛二猛地点头,转身冲身后四百兄弟吼了一声:“兄弟们!太祖当年怎么教的?”
四百老卒齐声应和:“无当无退!死战开道!”
枪尖落下,山道上的积雪被四百双脚踏成铁般的硬地。老卒们迈开步子,从灵车两侧列队而过,拱卫着那具棺椁与那匹白马,一步步向秦岭深处攀去。
风雪愈急,松涛愈狂,可那杆黑枪在队伍最前方高高擎起,如一座移动的丰碑。
刘承策马跟在灵车之后,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白色,忽然听见身后杜预低声轻叹:
“陛下那句话,会让太祖的名字在这片山道上再响一百年。”
刘承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攥紧了怀中的信,望着风雪中那具被四百杆枪托着的棺椁,心中默默说了一句从未出口的话——
父亲,您看。秦岭认得您。天下人认得您。
不用怕了。
(第728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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