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5章:火机封存金匮中 (第1/2页)
那一夜刘封醒来三次。
第一次是子时,他梦见自己在一条白茫茫的江上,江面宽得看不到岸,水是温的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硌得掌心发疼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握着那只青铜打火机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齿轮和火石的啮痕上,那些被磨了四十五年的棱角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关银屏趴在榻边睡着了,一只手还搭在他腕上。他轻轻抽出手,把那打火机举到眼前,拇指慢慢摩过底面的刻字。"勿忘初心"四个字已经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了,可他认得那道弧线,认得那个"忘"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的走势,那是他自己刻的,刚到汉中的第二年,刻了一整夜。
第二次醒来是寅时。这回他真真切切看见了那条江,不是梦,是他闭着眼也能描摹出来的画面。江水漫到脚踝,凉丝丝的,头顶的月亮红得像烫过的铁。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,那个名字他四十五年没再用过了,可他还是认出来了。他想答应,喉间却堵着什么,然后他就醒了。
打火机还在掌心。他把它贴在胸口,冰凉的铜壳慢慢被体温焐热。
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灰白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殿里那些通宵未灭的烛火黯然下去,只留一层薄薄的红晕。关银屏已经醒了,正坐在榻边梳头,银簪在指间转了一圈,利落地绾进发髻。
"你醒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梦见什么了?"
刘封没有回答。他把打火机从胸口拿下来,举到晨光里看。铜壳上的每一道划痕他都认得——最深处那道是麦城突围时刀背磕的,侧边那道细的是定军山夜里教刘承射箭不小心砸在地上留下的,还有底面上那圈淡淡的印子,是揣在怀里年深日久被肋骨压出来的。
"银屏,帮朕拿那个金匮来。"
关银屏梳头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转过身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明白。她没有问,起身走到殿角那只樟木柜前,开了锁,从最底层捧出一只约莫一尺见方的金匮。那金匮是杜预前日送来的,说是工部新铸的,匣体纯金,内衬锦帛,外部錾刻着云纹和缠枝莲纹。刘封当时只扫了一眼就让人收起来了,连盖子都没打开过。
关银屏把金匮放在榻边的小几上。匣盖铰链是铜镀金的,一扣即开。里面空空荡荡,衬着暗红色的锦缎,一股子崭新的铜腥味。
刘封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打火机,又看了看那只金匮。
"你把它放进去。"他说。
关银屏伸手去接,刘封却迟迟没有递过来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铜壳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,又转了回来。关银屏没有催,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等。
过了一会儿,刘封说:"朕刚来的时候,身上只有这个东西。衣裳是破的,鞋是烂的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就这个玩意儿,揣在怀里,硌着骨头,提醒朕……提醒朕这里不是朕该待的地方。"
他顿了顿,手指又摩了摩底面的刻字。
"后来朕慢慢不觉得硌了。它就在那儿,像一块胎记。朕洗澡的时候带着,打仗的时候带着,登基那天也揣在袖子里。有时候朕半夜醒了摸一摸它,就知道自己还在。"
关银屏没有说话。
"可朕现在摸它,已经没有那种'硌'的感觉了。"刘封轻轻翻转打火机,齿轮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,"朕不知道是因为这四十五年把它磨平了,还是因为它已经长进朕骨头里了。总之朕摸着它的时候,它不再提醒朕是从哪儿来的了。它只提醒朕——朕在这儿待得够久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关银屏。晨光把他的脸照得通透,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安静得像两口浅井。
"朕把它留给承儿。"
关银屏接过打火机的时候,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那只手凉得让她心里一紧。她把打火机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——她看过它无数次,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端详过。那些齿轮的齿牙磨去了一半,火石只剩下一丁点薄片嵌在槽里,铜壳的边角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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