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旧怨随风起 (第2/2页)
三年前亲手覆灭萧家、斩断所有过往的狠绝冷漠,在她身上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房门推开的风声惊扰了屋内的静谧,苏晚棠指尖一顿,流转的琴音骤然戛然而止,余音袅袅,消散在空气之中。
她缓缓抬眸,视线越过门口,落在萧琰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骤然凝滞,无声的暗流汹涌翻涌,裹挟着数年的恩怨纠葛、爱恨嗔痴。
苏晚棠澄澈温柔的眼眸中,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诧异,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,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归来,无半分意外之色。
她静静望着门口伫立的男子,眸光轻柔平和,不起波澜。
三年未见,萧琰变了太多。昔日温润如玉、眉眼澄澈的少年公子,早已被岁月与恩怨打磨得冷冽深沉。玄色锦袍加身,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凌厉冷峻,周身气场强大冷硬,举手投足间尽是历经权谋杀伐的沉稳与漠然,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时的温柔纯粹。
可那张脸,依旧俊朗无双,风骨卓然,刻在骨血里的模样,从未更改。
“萧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良久,苏晚棠率先开口,声音轻柔婉转,一如三年前那般动听,语气平淡疏离,如同对待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来客,无半分旧日情谊、半分愧疚忐忑。
一句萧公子,生生隔开了数年朝夕相伴的过往,斩断了所有温柔缱绻的曾经。
萧琰伫立在门口,身形未动,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,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之物,冷漠而疏离。
“别来无恙?”他低声重复,嗓音清冷沙哑,带着淡淡的讥讽,“苏小姐倒是心安理得,过得风生水起。”
三年血海深仇,满门惨死之痛,颠沛流离之苦,在他身上刻下累累伤痕,日夜煎熬,岁岁难安。而始作俑者,却安然端坐此地,煮茶听琴,岁月静好,安稳顺遂。
何其讽刺,何其不公。
苏晚棠闻言,眸光微敛,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琴弦,动作轻柔缓慢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:“世事浮沉,各有际遇。萧公子大难不死,平安归来,已是万幸。”
“万幸?”萧琰抬步踏入屋内,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屋外的风声与喧嚣,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俗世暖意。
他一步步走近,身姿挺拔,气场凛冽,压迫感层层蔓延开来,笼罩整间雅室。
“我萧家满门百余人,惨死黄泉,无人幸免。我三年颠沛流离,身负骂名,九死一生,这便是苏小姐口中的万幸?”
他停在琴案前方,垂眸俯视着端坐的女子,眸光寒凉刺骨,字字铿锵,句句泣血。
“苏晚棠,你告诉我,你当年背叛萧家、背叛我的时候,可曾有过半分愧疚?可曾想过今日,我会归来寻你讨还血债?”
时隔三年,他终于亲口问出了积压心底数年的疑问。
无数个深夜,他辗转难眠,被恨意与执念裹挟,反复追问自己,也反复追问那个曾经温柔纯粹的少女。为何数年情深、数年信任,最终会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与覆灭?为何朝夕相伴、许诺相守之人,会亲手将他推入深渊?
苏晚棠抬眸迎上他冰冷凌厉的目光,眼底澄澈无波,没有愧疚,没有躲闪,没有慌乱,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。
“我从未欠萧家什么,更从未欠你什么。”她轻声开口,语气坚定,毫无动摇,“当年之事,各为其利,各择其主。乱世浮沉,权势博弈,本就是成王败寇,何来亏欠之说?”
“萧家世代忠良,镇守凉池百年,护一方百姓安稳,何错之有?”萧琰眸光骤冷,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,“我待你赤诚真心,倾尽信任,从未有半分亏欠,你为何要如此待我?”
他此生最恨的,从不是权谋争斗的残酷,不是世事无常的凉薄,而是真心错付、信任被践,是倾尽所有守护的人与事,最终尽数反噬自身。
苏晚棠沉默片刻,纤细的指尖轻轻蜷缩,垂下眼眸,避开他凌厉的目光,声音轻淡无波:“萧琰,你身在世家,手握兵权,坐拥荣光,从来不懂身不由己。有些选择,从来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身不由己?”萧琰低声冷笑,笑意寒凉刺骨,“好一个身不由己。”
这世间所有的背叛与伤害,似乎都能被这四个字轻易掩盖。所有的血海深仇、所有的家破人亡、所有的颠沛流离,都能被一句身不由己,轻描淡写地带过。
“所以,你便可以拿着我萧家的性命,成全苏家的权势荣华?你便可以踩着我满门白骨,安稳端坐于此,听琴煮茶,岁岁无忧?”
萧琰步步紧逼,眸光凌厉如刀,死死锁定她的眉眼,不肯放过她半分神情波动。
苏晚棠抬眸,再次望向他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
“若再来一次,我依旧会如此选择。”她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,“凉池城的格局,从来不是一个萧家便能掌控。萧家功高震主,早已触犯天威,覆灭是迟早的结局。我不过是顺势而为,保全苏家上下百余人的性命与前程罢了。”
在她眼中,那场倾覆全城、覆灭世家的动乱,那场血流成河、家破人亡的惨剧,不过是一场冰冷无情的权势博弈,一场顺势而为的必然结局。
没有对错,没有亏欠,只有利弊得失。
萧琰静静看着她,看着这个曾经温柔纯粹、眉眼弯弯的少女,如今这般冷漠疏离、权衡利弊,心底积压三年的酸涩、不甘与恨意,尽数翻涌而上,堵得胸口发闷,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。
原来数年情深,终究是他一厢情愿。
原来所有温柔过往,皆是镜花水月、一场虚妄。
原来他倾尽所有的信任与真心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一场笑话。
“好。”
良久,他缓缓收敛眼底所有波澜,怒意尽数沉淀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。
“既然你毫无亏欠,既然你从不后悔。”
他微微俯身,凑近她身前,清冷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,嗓音低沉冰冷,带着极致的决绝。
“那从今往后,你我恩怨两清,情义尽断。”
“三年前萧家所承受的所有苦难、所有冤屈、所有血海深仇,我会一一讨回。苏家今日拥有的一切权势荣华,我会尽数碾碎,分毫不留。”
“凉池城欠我萧家的,我会亲手取回。你欠我的,我会亲手清算。”
字字铿锵,句句凛冽,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,落定在寂静的雅室之中,震得空气微微震颤。
苏晚棠指尖微颤,握着琴弦的手指骤然收紧,白皙的指节泛出青白。垂落的眼眸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,无人知晓她此刻的心境。
她沉默许久,终是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微风,转瞬即逝:“萧琰,你大可一试。只是如今的凉池城,早已不是三年前你掌控的模样。想要颠覆苏家,清算旧怨,未必如你所愿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,亦带着几分笃定。
三年蛰伏经营,苏家早已牢牢掌控凉池城的军政大权,根基稳固,权势滔天。即便萧琰归来,手握势力,想要撼动苏家根基,无疑是以卵击石、难如登天。
萧琰直起身形,身姿挺拔如松,眸光冷冽淡然,无惧无忧:“我萧琰的命,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。三年前我能从绝境中逃生,三年后,我便能从绝境中翻盘。”
“这世间,没有我做不到的事,更没有我不敢清算的怨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看苏晚棠一眼。多看一眼,便是多一分执念,多一分牵绊。过往情深,早已随三年前的那场血色秋风,尽数消散。余下的,只有血海深仇,只有恩怨清算。
他转身抬步,径直走向房门,背影冷硬孤绝,不带半分留恋。
“萧琰。”
身后,苏晚棠忽然轻声唤住他。
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穿透凝滞的空气,落在他耳畔。
萧琰脚步微顿,却未曾回头,身形依旧冷硬挺拔。
“当年之事,并非你所见的那般简单。”苏晚棠的声音轻轻响起,低沉微弱,“有些真相,时机未到,我不能说。你若执意复仇,执意清算,日后必定后悔。”
后悔?
萧琰心底骤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眼底寒凉更甚。
他此生唯一后悔的,便是当年识人不清、真心错付,便是太过信任、太过执念,最终害得满门覆灭、自身流离。
除此之外,他无半分悔意。
“我萧琰此生,行事坦荡,恩怨分明。清算血海深仇,洗雪家族冤屈,何悔之有?”
他淡淡丢下一句话,不再停留,抬手推开房门,阔步离去。
房门再次开合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吹散了屋内温热的茶香,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羁绊。
屋内琴声骤停,彻底归于死寂。
苏晚棠独自端坐琴前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眼底的平静终于悄然碎裂,翻涌出层层复杂晦涩的情绪,酸涩、无奈、隐忍、痛楚,百般纠葛,尽数藏于眼底,无人窥见。
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,一滴温热的泪水,悄然坠落,砸在琴弦之上,细碎无声,转瞬便凉。
她何尝不知,今日一别,便是彻底恩怨对立、兵戎相见。
她何尝不知,萧琰恨意滔天,此番归来,必定风雨欲来、满城动荡。
可她身负重责,身陷棋局,身不由己,步步皆难。有些真相,层层裹挟,禁忌重重,她穷尽心力,也无从言说,只能独自背负所有隐忍与委屈,任由世人误解,任由他恨之入骨。
旧怨随风起,爱恨两相缠。
凉池城的秋风,终究还是吹来了迟来的恩怨纠葛,吹碎了残存的过往温柔。
走出听雨阁,屋外秋风凛冽,寒意刺骨。
萧琰立在台阶之下,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,长空辽阔,流云萧瑟。满城秋风席卷而过,吹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,也吹起了积压三年的旧怨恨意。
“主子,接下来如何行事?”沈砚轻声询问,静待吩咐。
萧琰眸光沉沉,望向远处巍峨的城主府方向,语气冷冽决绝,字字有力:“收网。”
“三日之内,瓦解苏家在凉池城的所有势力,掌控城防兵权,彻查当年旧案,还原萧家冤情。”
隐忍三年,布局三年,今日归来,便是清算之时。
凉池城的风雨,因他归来,骤然翻涌。沉寂三年的旧怨,随秋风再起,席卷整座城池。
那些深埋岁月尘埃里的阴谋诡计、爱恨纠葛、血海深仇,终将在这片他生于斯、痛于斯的土地上,一一揭晓,尽数了结。
秋风浩荡,旧怨翻涌。
从此,凉池无旧梦,恩怨皆清零。
他萧琰归来,不为风月,不念旧情,只为洗雪沉冤,讨回所有亏欠,让所有负他、害他、欺他之人,尽数付出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