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:脱脱定计 君臣合谋罢黜伯颜 (第2/2页)
车马扬尘,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西南柳林而去,直到队伍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,脱脱方才直起身,眼底恭顺尽数褪去,只剩冷冽决断。
他即刻传令心腹怯薛,疾驰奔赴九门,尽数收取城门铜锁钥匙,每道城门增派两百精锐甲士,紧闭内外城门,严禁任何人出入,凡有伯颜党羽想要出城奔赴柳林报信,一律扣押关押,不许传递一字消息。
与此同时,阿鲁领一队内侍,护着顺帝悄悄移驾玉德殿,殿内燃起满堂烛火,隔绝所有外臣,只召汪家奴、沙剌班等忠心近臣入内听命;世杰班亲自前往翰林院,将杨瑀、范汇二人密引入宫,于偏殿连夜草拟贬斥伯颜的圣旨,一条条罗列其滔天罪状:独揽相权、裁撤左相、废停科举、收缴民间农械战马、禁汉民研习蒙文、屠戮宗室郯王、贬逐宣让威顺二王、苛政虐民、私蓄重兵、暗藏废立异心、收纳天下财货、僭越天子仪仗,桩桩件件,字字有据。
夜色渐深,玉德殿灯火通明,顺帝端坐御案之前,提笔在罪诏之上加盖御玺,朱印鲜红,压过满纸罪状。
脱脱分派两路使者,一路令平章只儿瓦歹快马加鞭奔赴柳林,持圣旨当面宣读;另一路遣数十骑分驰各行省,宣告伯颜罢相,各地即刻撤除伯颜所任亲信官吏,安抚州县百姓。
另一边,月阔察儿领三十轻骑,人衔枚、马裹蹄,趁夜色抄近道奔袭柳林猎场,避开外围巡逻宿卫,悄悄潜入太子歇息营帐,不惊动旁人,连夜将燕帖古思护送出柳林,马不停蹄赶回大都,送入深宫妥善安置,彻底断绝伯颜以太子为名起兵作乱的借口。
二月十六日清晨,柳林猎场营帐之内,伯颜正端坐帐中,与心腹勋贵商议围猎事宜,忽见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,尘土飞扬,只儿瓦歹手持明黄圣旨,立于帐外,高声传召伯颜接旨。
伯颜心中骤然一震,隐隐生出不安,出帐跪拜听宣。
只儿瓦歹朗声宣读诏书,每一条罪状入耳,伯颜脸色便惨白一分,待到“黜伯颜中书右丞相,出为河南行省左丞相”一句落地,伯颜猛地抬头,双目赤红,厉声喝问:“此诏绝非陛下本意,定是朝中奸人构陷老夫!大都城内究竟出了何事?”
只儿瓦歹面无表情:“此乃陛下亲书御玺圣旨,全城九门尽闭,脱脱御史大夫领宿卫镇守城门,昨日深夜已将太子迎回宫中,太师麾下随行将士,皆可散去,朝廷只治太师一人之罪,其余人等概不追究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数千随行宿卫哗然,将士本就不堪伯颜苛待、常年无赏赐,听闻只降罪伯颜一人,纷纷放下刀枪,四散奔逃,各自返回大都城内宿卫营地,片刻之间,伯颜身边只剩寥寥十余名亲信仆从。
伯颜气急攻心,翻身上马,率领残余随从策马疾驰,奔回大都城南门,远远望见城头立着一身朝服的脱脱,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,城楼下甲士林立,刀枪寒光逼人。
伯颜勒马立于护城河畔,仰头朝着城头厉声嘶吼:“脱脱!老夫一手将你抚育成人,待你恩重如山,你竟勾结天子,构陷亲伯父,大开城门,容老夫入宫面见陛下辩白冤屈!”
脱脱立于城头,手扶城垛,神色平静,语声清晰传遍城下:“伯父,昔日抚育之恩,脱脱不敢忘,可你独揽大权、祸乱社稷、残害宗室、压榨万民,天下积怨沸腾,陛下此举乃是为保全大元江山,非为私怨。圣旨已明言,不许伯父入城,随行之人尽可归家,唯有伯父不能踏入大都半步。”
“朕欲面辞天子,何得阻拦!”伯颜怒声咆哮。
脱脱缓缓摇头:“陛下有旨,不许伯父入宫。你手握重兵八年,屠戮忠良,天下苦你久矣,今日罢黜,已是陛下法外开恩,保全伯父性命,切莫再执迷不悟。”
城楼下残存亲信见城门紧闭、大势已去,也纷纷悄悄脱离伯颜,四散逃走,只剩伯颜孤身立在河畔,身后寥寥数仆,往日权倾天下的秦王,此刻只剩满目凄凉。
伯颜望着城头自己一手栽培的侄子,又望着森严紧闭的大都城门,一股绝望涌上心头,放声惨笑,笑声嘶哑,回荡在护城河上空,良久方才勒转马头,黯然踏上前往河南的路途。
消息飞速传遍大都九城,昨日尚人人自危的百官、百姓听闻伯颜被罢相,全城欢腾。往日闭门避祸的汉儒、遭排挤的廉访官吏纷纷走出府邸,街巷百姓相互奔走相告,江南客商、乡间流民听闻苛政源头倒台,暗中落泪,总算看见一丝生路。
皇宫玉德殿内,顺帝听完使者回禀柳林之事,紧绷多日的身躯骤然松弛,长长吐出一口气,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
脱脱入殿复命,跪拜于御案之下:“幸赖陛下圣明,此番举事未动一刀一剑,伯颜已然失势,随行宿卫尽数溃散,京中伯颜党羽尽数收押,等候陛下发落。”
顺帝快步走下玉榻,亲手扶起脱脱,声音满是宽慰:“此番拨乱反正,全赖你忠心筹谋,大义灭亲,保全皇室与天下苍生。传朕旨意,即刻清算伯颜在朝内外所有亲信,贬谪、流放依附其作威作福的官吏;恢复各地儒学学堂,归还收缴的学田,预备重开科举;下诏放宽民间禁令,百姓农具、耕马不再强行拘收,蒙古、色目人不得无故殴打汉人南人,缓解天下民怨。”
脱脱叩首领旨,又上前进言:“伯颜虽贬河南,恐其暗中联络漠北诸王、外镇勋贵再生祸乱,不宜久留中原,恳请陛下再下诏书,将其远徙南恩州阳春县,岭南烟瘴蛮荒之地,令其再无勾结作乱的余地。”
顺帝沉吟片刻,点头应允,即刻拟第二道圣旨,贬伯颜远赴广东阳春安置。
三月,押送伯颜的队伍途经真定府,城中父老自发立于路旁,捧着酒水相送。伯颜坐在囚车之内,望着街边百姓,凄声发问:“尔等可曾见过侄子谋害亲伯父之事?”
一名白发老者放下酒盏,淡淡回言:“不曾见侄子杀伯父,只见过臣子欺辱天子。”
一句话戳中伯颜毕生痛处,他满面羞惭,垂首不语,再无半分往日跋扈气焰。
队伍一路南下,行至龙兴路南昌驿舍,伯颜半生荣华富贵、锦衣玉食,骤然沦为流放罪臣,一路烟瘴颠簸、驿吏冷眼奚落,心力交瘁,卧于简陋土炕之上,自知再无翻身之日,饮下毒酒,病死于驿馆之中。
伯颜身死的消息传回大都,朝野震动,民间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朝廷派人抄没其府邸,府中囤积米粮、烧饼堆满数间仓房,金银珠宝、良田契卷不计其数,皆是八年间盘剥天下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。
大都城内,积压数年的压抑一扫而空。关闭多年的书院重新开门,流落四方的儒生陆续归乡,各地官府停止下乡搜缴农具战马,江南流民得以重返故土耕作;朝堂之上,遭伯颜贬往蛮荒的儒臣、宗室陆续召回大都,中书省重新设立左丞相,分割相权,杜绝一人独揽朝政的乱象。
顺帝终于挣脱傀儡桎梏,真正亲掌皇权,委任脱脱主持朝政,酝酿推行拨乱反正的“脱脱更化”,修复延祐年间残破的汉化根基。只是伯颜八年酷政早已撕裂蒙汉隔阂,南北民变根基深种,岭南朱光卿、中原棒胡的义军依旧盘踞山野,天下积怨非一朝一夕可以抚平,王朝衰败的隐患早已深埋九州大地。
暮色笼罩皇城,顺帝立于玉德殿窗前,望着宫外恢复生机的街巷,身旁脱脱静立相伴。二人皆知,扳倒伯颜只是第一步,修复满目疮痍的大元,前路依旧道阻且长,一场挽回国运的新政革新,自此缓缓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