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算盘与电子管矩阵 (第2/2页)
他不需要看图纸,仅仅凭借经验,就能从电子管发出的光芒判断其物理状态。
正常工作的双三极管,内部会散发出稳定的暗橘红色光芒。如果在管子的顶部出现了明显的蓝紫色幽光,那就意味着这根管子的真空度遭到了破坏,残余气体发生了电离。
“B-12号机柜,第三层第五列。6SN7双三极电子管,栅极负压异常,屏流偏低。”
李明将万用表的表笔搭在机柜外侧的测试插孔上,看着表盘上的指针,准确地找出了一个出现性能衰减的元件。
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戴着隔热垫的特制夹具。
拔下那根滚烫的废旧电子管,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由第七特种真空管制造厂刚刚下线的新管子,对准管座的八个插针,稳稳地插了进去。
随着新管子的灯丝亮起,万用表上的指针恢复到了标准的电压读数。
李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。在这个地下室里,有几十名像他一样的技术员,实行三班倒的不间断巡检,以保证这台机器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正常运算。
在控制大厅。
操作员将一卷长长的、打满了孔洞的纸带送入光电读取机中。
一束强光穿透纸带上的孔洞,照射在后方的光电管上。光信号瞬间转化为微弱的电脉冲。
这就是程序的输入方式。纸带上的每一个孔洞,代表着二进制中的“1”,没有孔洞代表“0”。
“接收南海舰队气象水文数据,结合伪随机数发生器,开始生成明日太平洋防区全频段动态密钥矩阵。”主操作员在操作日志上写下记录。
昆仑一号开始全速运转。
这不是在计算简单的加减乘除,而是在进行复杂的十进制到二进制转换、高次偏微分方程的近似求解,以及对数百万个数字进行非线性的排列组合。
一万八千个电子管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完成状态的切换。电子在真空中以接近三十万公里的秒速奔跑。
在没有任何机械齿轮摩擦的情况下,机器以每秒五千次加法或五十次乘法的恐怖算力,碾碎了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。
十分钟后。
位于机器尾部的电传打字机开始疯狂地敲击。
一排排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、绝对没有任何规律的乱码被打印在长卷纸上。这些乱码随后将被转换成莫尔斯电码,通过大功率短波发射机,加密发送给部署在太平洋各地的西北军舰、潜艇和雷达站。
正是这台在地下室里散发着高温和噪音的电子管矩阵,为大西北在亚洲的武力投射,披上了一层任何传统情报机构都无法扒开的电磁隐身衣。
三月二十日。
台湾海峡东南入口外侧两百海里。菲律宾海。
太平洋上的涌浪拍打着美国重巡洋舰波士顿号灰色的舰艏,激起阵阵白色的水花。
在这艘一万四千吨级巡洋舰高耸的前桅杆顶端,一部SK型对空搜索雷达的巨大网状天线,正在海风中缓缓旋转。
这是一种工作在两百兆赫兹的预警雷达,代表着美国海军当时的最高电子探测水准。理论上,它能够在一百海里外发现高空飞行的中型轰炸机群。
舰桥后方的战斗情报中心内,灯光被调成了暗红色,以适应雷达屏幕的荧光。
雷达兵米勒一等兵坐在SK雷达的A型显示器前。
与后期圆形的平面位置显示器不同,A型显示器是一个矩形的阴极射线管屏幕。屏幕的底部有一条水平的亮线代表时间,当雷达波遇到目标反射回来时,这条亮线上会突起一个尖峰,也就是波峰。波峰的位置代表距离,高度代表信号的强度。
米勒盯着那条平稳的基准线。
舰队的航向是正北,直指台湾海峡。
“长官。雷达工作正常。目前周围五十海里内空域净空。没有发现目标。”米勒向身后的雷达官汇报。
“保持警惕。我们已经进入了大西北划定的雷达警戒圈边缘。”雷达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神色凝重。
舰队继续向前推进。
当航向跨过北纬二十度线时。
米勒面前的雷达屏幕,突然出现了一种他从未在训练手册上见过的奇异物理现象。
原本平滑的水平基准线上,并不是跳出了代表飞机或舰船的独立波峰。
而是整条基准线,在瞬间被一片密密麻麻、如同杂草般的剧烈波动所覆盖。
这些杂乱的信号填满了整个屏幕的底部,波峰高度剧烈跳动,完全掩盖了真实的目标回波。
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米勒愣住了,他本能地伸手去调节接收机的增益旋钮,试图过滤掉这些“杂波”。
但是,无论他如何降低增益,那些杂草依然死死地占据着屏幕。
不仅是对空搜索的SK雷达。旁边负责操作SG对海搜索雷达的士兵,也发出了惊呼。
“长官!我的屏幕上全是雪花噪点!什么都看不清!雷达致盲了!”
雷达官立刻冲到显示器前,看着那些毫无规律的信号波动。
他一把抢过米勒的头戴式耳机。
在平时,耳机里只有雷达脉冲发射时的轻微电流声。但现在,耳机里充斥着一种极其刺耳的、类似于尖锐的电锯切割金属时的持续高频啸叫声。
“该死!这不是设备故障。这是主动电子干扰!”雷达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在进入海军服役前曾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无线电工程硕士。
“他们在对我们进行阻塞式噪音干扰!”
雷达官冲向与舰桥连接的通话筒。
“舰长!我们的对空和对海雷达全部遭到大功率宽频电磁干扰,屏幕被杂波覆盖。我们成了瞎子!”
在波士顿号的舰桥上,舰队指挥官听到这个汇报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。
在传统的海战中,被发现意味着战斗的开始。但在这场电子战中,被干扰意味着你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,而敌人已经将你的底裤看穿。
“干扰源在哪里?能测定方位吗?”舰长厉声问道。
“无法精确定位。干扰信号的功率极其庞大,至少在千瓦级别。它覆盖了我们雷达工作的所有频段。”雷达官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在距离美国舰队西方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台湾岛山区。
一座隐藏在山体内部的西北军大型电子战基站,其天线阵列正处于全功率发射状态。
基站内部,并没有电子管计算机那种复杂的运算过程。它的物理逻辑非常简单粗暴。
几台大型宽带噪声发生器,将毫无规律的电磁白噪声,通过高功率行波管放大器放大数万倍后,对准美国舰队的方向,形成一个巨大的电磁波束扇面照射出去。
这些杂乱的高频电磁波,其强度远远超过了美国雷达自身发射脉冲微弱的反射回波。当这些噪声进入美国雷达的接收天线时,接收机的前置放大电路被瞬间达到饱和过载状态,导致屏幕上只剩下满屏的雪花和杂草。
这是纯粹的电磁能量碾压。
但这还不是大西北的全部手段。
就在美国舰队在电子致盲中不知所措时。
舰队上方的云层中,传来了一阵微弱的、但极具穿透力的内燃机轰鸣声。
这声音不是重型轰炸机的低沉咆哮,而是一种高转速的机械运转声。
在距离舰队西方大约三十公里的空域。
两架大西北的海东青双发远程侦察机,正以五千米的高度与美国舰队保持着平行伴飞。
这两架侦察机并没有挂载任何武器,它们的机腹下方,吊挂着一个巨大的流线型天线整流罩。
这不仅是侦察机,更是大西北早期的空中电子对抗平台。
机舱内的电子战操作员,看着面前的频谱分析仪。
“截获美军舰队短波通讯频段。正在进行通讯欺骗。”
操作员启动了一台变频干扰机。
在波士顿号的无线电通讯室内。
通讯兵正在拼命地呼叫几十海里外的僚舰堪培拉号,试图建立战术协同。
“这里是波士顿号。堪培拉,听到请回答。”
耳机里传来的,不是堪培拉号的回复,而是一段断断续续的、用带口音的英语播放的旧式交响乐。
当通讯兵切换频段,试图呼叫护航驱逐舰时,耳机里又变成了刺耳的持续警报声。
甚至在某个内部战术频道里,通讯兵听到了一段字正腔圆的汉语播报:
“美国海军第十二特混编队。你们已进入亚洲工业协同区防空识别边缘。你们的航向、航速已被全天候锁定。此频段已被接管。”
这是一种在神经学层面上的物理摧残。
美国舰队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的炮火攻击,天空中没有落下炸弹,海面下没有射来鱼雷。
但是,在这片风平浪静的菲律宾海上,他们感受到了一种比炮火更加令人恐惧的压迫感。
他们所有的探测器官被粗暴地挖除,所有的交流器官被强行塞入了噪音。他们就像是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裸奔,而大西北的眼睛,正从四面八方冷酷地注视着他们。
“保持航向。加强甲板对空瞭望。全体炮手进入战斗位置。”
波士顿号的舰长下达了命令,但他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美国舰队硬着头皮,沿着台湾海峡的外沿航行了一百多海里。
这几个小时,对于舰队里的每一个雷达兵和通讯兵来说,都是一场漫长的电磁噩梦。屏幕上的雪花从未消散,耳机里的交响乐和噪音循环播放。
大西北没有派出任何一艘水面舰艇进行拦截。他们只用几束看不见的电磁波,就在太平洋的经纬度上,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物理界线。
当美国舰队在完成象征性的游弋,掉头向东撤离,驶出电磁干扰的覆盖范围时。
雷达屏幕上的雪花瞬间消失,平稳的基准线重新出现。无线电频道里也恢复了正常的静电底噪。
但波士顿号上的所有人,都没有感到一丝轻松。
他们带回华盛顿的,不是大西北舰队的具体坐标,而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物理现实:
大西北已经开始利用电磁波和数学算法,直接摧毁敌人的神经系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