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第九层,无天 (第1/2页)
石碑上的字,苏无为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他以为是火光晃了眼。
第二遍,他以为是石碑上的裂纹。
第三遍,他把手按在石碑上,指尖顺着笔画摸过去。
刻痕是旧的,至少五十年。
字是阴刻的,刀法很稳,一笔一划都不抖。
刻字的人不害怕,或者说,刻字的时候已经过了害怕的阶段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掌心沾了一层灰,灰白色的,和第五层的骨灰不一样。
这灰更细,更轻,像什么东西被烧成了灰又碾了一遍。
石阶在石碑后继续往上。
十二级。
不多不少。
苏无为一边走一边数,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,脚踩到了平地。
第九层到了。
穹顶很高,高得不像在塔里。
苏无为仰起头,脖子仰到最大,才看见穹顶的轮廓。
五丈,也许六丈。
穹顶上镶嵌着夜明珠,不是一颗两颗,是几十颗。
大大小小,排成一片星图。
紫微垣、太微垣、天市垣——三垣二十八宿,一颗不少。
珠光幽幽的,不是第五层那种惨绿色,是月白色。
像把中秋的月亮摘下来,切成几十片,嵌在了穹顶上。
珠光洒下来,照在石室中央。
那里悬浮着一块玉石。
黑的。
不是“黑色”,是“黑本身”。
像有人把“黑”从所有黑色的东西里抽出来,浓缩成一块石头。
黑石约有一人高,形状不规则,像一块从山壁上凿下来的原石,未经打磨,棱角锋利。
珠光照在黑石上,光被吸进去了。
不是“照不见”,是“被吞了”。
光触到黑石表面的刹那,没了,像一滴水落进墨汁里。
黑石里封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人的形状。
四肢,躯干,头颅——都有。
但看不清五官,看不清衣着,看不清任何细节。
像透过一层极黑极黑的水去看水底的东西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轮廓是静止的,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。
但它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黑石里,人形的面部,有两个点比周围的黑暗更黑。
不是“亮”,是“更黑”。
黑到了极致,反而能从黑里分辨出来。
两个黑点,嵌在人形面部的上半部分,一左一右。
是眼睛。
苏无为看着那双眼睛。
眼睛没有看他。
眼睛看的是穹顶,看的是穹顶上的星图。
看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慧乘的佛珠停了。
不是“不捻了”,是“停了”。
手指定格在一颗珠子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色——苏无为从没见过慧乘这种脸色。
在凉州城面对般若多罗的时候,他的脸是平静的。
在第四层面对巨蟒的时候,他的脸是平静的。
在第五层超度怨魂的时候,他的脸是平静的。
但此刻,他的脸不是“白”,是“灰”。
像第五层的骨灰掺了水,糊在脸上。
“这就是‘无天’。”
老僧的声音在发抖。
不是“害怕”的抖,是“回忆”的抖。
五十年前的回忆涌上来,压不住。
佛珠在他手里晃,檀木珠子撞在一起,发出极轻极轻的咔嗒声。
像牙齿打颤。
光幕跳出来。
字是血红色的,比前面任何一次都红——“检测到妖物:天魔·无天。
妖力等级:S级(最高级)。
当前状态:封印中。
封印强度:35%,预计崩溃时间:三日内。
警告:封印崩溃后,妖物将完全苏醒。
届时方圆百里生灵涂炭,宿主生存概率——无法计算。”
苏无为盯着那行字。
35%。
三日内。
封印已经崩了六成半,只剩三成半在撑着。
撑了五十年,撑到只剩一层皮。
皮一破,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踩下去的时候,地面震了一下。
不是“地震”,是“心跳”。
从黑石里传出来的心跳。
咚。
极沉极沉的一声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擂一面很大很大的鼓。
鼓声穿过石头,穿过空气,穿过苏无为的脚底,从脚底往上走,走到膝盖,走到胸口,走到心脏的位置。
他的心跳乱了。
不是“加快”,是“被带着走”。
黑石里的心跳一声一声的,咚,咚,咚。
他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,咚,咚,咚。
越跳越慢,越跳越沉。
每跳一下,就像有人用拳头在胸腔里擂了一下。
跳了五下,他的眼前开始发黑。
跳了十下,他的鼻血流下来了。
“苏兄!”
李淳风一把拽住他的手臂,把他往后拖。
拖出三步,心跳的共鸣断了。
苏无为弯下腰,大口喘气。
鼻血滴在地上,滴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。
血是红的,但洇开之后,边缘开始发黑——不是“干”的发黑,是“被污染”的发黑。
黑石的妖气,连他的血都能污染。
袁天罡的拂尘刺入地面。
尘尾三千根,根根亮起金光。
金光从尘尾尖端流出,沿着地面蔓延,在八个人脚下画出一个圈。
光圈围住了所有人,把黑石传来的心跳声隔在外面。
心跳声还在,但被光圈滤过之后,变得很轻,轻得像隔着一堵厚墙听见的鼓声。
“必须赶在封印崩溃前重新加固!”
袁天罡的声音很急,急得不像他。
他的手握拂尘柄握得太紧,指节发白。
“布‘九鼎封天大阵’!”
张玄应愣了一下。
“九鼎封天大阵?
那是道门最顶级的封印阵法,需要九位天师同时施法,各持一鼎,在妖物周围布下九宫阵型。
此处只有——”
他数了数。
袁天罡,他自己,李淳风,李昭月。
四个道门中人。
慧乘是佛门,陆德明是儒门,秦无衣没有灵力,法琳只会念佛。
“四个。
还差五个。”
“慧乘大师和陆博士,虽非道门,但灵力可以转化。”
袁天罡看向慧乘和陆德明,“贫道以道门秘法,将二位的佛门金光和儒门文气转化为道门灵力。
转化效率虽低,但勉强可以充当两位天师。”
慧乘双手合十。
“老衲听袁监正安排。”
陆德明抱琴拱手。
“在下尽力。”
“那也只有六个。”
张玄应的手指在桃木剑柄上敲,“还差三个。”
袁天罡咬了咬牙。
真的咬了咬牙——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,能看见牙齿咬合的轮廓。
“贫道以道门秘法‘一气化三清’,分出三个分身,勉强凑足九人。”
李淳风脸色骤变。
“师叔!
‘一气化三清’是禁术!
分身一旦被破,本体修为会跌落三成!
而且分身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!
一炷香之内完不成封印——”
“一炷香之内完不成封印,分身破不破都没区别了。”
袁天罡打断他。
拂尘从地面拔起,尘尾上的金光敛去,全部收回到尘尾根部。
他把拂尘横在胸前,双手握住拂尘柄,闭上眼。
“都退开。”
众人退出光圈。
袁天罡站在光圈中央,双手握拂尘,尘尾垂下来,三千根尘尾根根竖起。
不是“竖起”,是“活了”。
每一根尘尾都在扭动,像三千条细细的蛇从他手心里长出来。
尘尾越伸越长,从三尺伸到五尺,从五尺伸到一丈。
一丈长的三千根尘尾,在他周身盘旋,织成一个金色的茧。
茧里传来袁天罡的声音——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是三个人的声音。
三个声音叠在一起,念的是同一句咒,但节奏不同。
一个快,一个慢,一个不快不慢。
三个声音从茧里透出来,茧的金光随着声音的节奏一明一灭。
茧裂开了。
不是“破”,是“绽”。
像花苞绽开。
三片金色的花瓣向外翻开,从茧里走出三个人。
三个袁天罡。
一样的灰布道袍,一样的拂尘搭在臂弯,一样的面容清瘦,胡须花白。
但三个人的神情不同。
左边那个眉头微皱,像在算什么东西。
右边那个嘴角微翘,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中间那个面无表情,像一口古井。
三个袁天罡同时拱手。
“贫道袁天罡,见过诸位。”
李淳风的嘴张开了,没合上。
张玄应的桃木剑差点脱手。
法琳的念珠掉在地上,檀木珠子滚了一地,他忘了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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