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盾廊惊胡 夜壕震孤城 (第2/2页)
沉闷厚重的鼓声,骤然撕裂夜幕,一声接一声,传遍了整座孤竹城。
城内瞬间大乱。
熟睡的守军从毡帐里惊起,慌慌张张摸起皮甲、抓过弓箭,衣衫不整地往城头奔去。黑暗里人撞人、甲碰甲,呼喝声、咒骂声、脚步声乱作一团。没人知道城外来了多少人马,赵军是不是要连夜攻城,众人带着刚睡醒的懵怔与慌乱,跌跌撞撞挤上城头。
可到了垛口往下一望,所有人都傻了眼。
城外一片漆黑,只有火把光晕照得到墙下数尺,再远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半个人影都瞧不见。唯有填土的声响源源不断。
“放箭!快放箭!”
有头领厉声喝令,士卒们慌忙弯弓搭箭,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胡乱射去。
一时间箭矢漫天乱飞,有的扎进空地荒草,有的撞在盾车上弹落,可但凡有士卒敢凑到垛口边、敢举着火把张望,后方高地上的土山便会立刻射来一片精准的箭雨。
赵军弓手居高临下,城头火光把守军身影照得清清楚楚,瞄准便射,箭无虚发。刚有几个士卒探出头,便惨叫着中箭倒地,剩下的人吓得赶紧缩回身,死死贴在城墙内侧,连头都不敢抬。
一时间便成了诡异的僵局:
城头亮堂堂,守军挤在墙后不敢探头,只能凭感觉乱射箭矢,大多落空;
城下黑漆漆,数万三部青壮躲在盾廊之内,稳稳搬运土袋、填埋壕沟,几乎毫无危险。土山上的赵军弓手牢牢压制城头,稍有动静便一轮齐射,逼得守军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。
偶有箭矢从盾车缝隙窜入,也不过擦破点皮肉,根本不碍事。士卒们从最初的小心翼翼,渐渐变得从容,手上动作越来越快,配合也愈发默契。一囊囊黄土掷入护城河中,闷响接连不断,宽阔的河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一点点填平。
城头牛皮鼓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,守军也乱了一夜。
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无力感,像一拳砸在棉花上。明知道敌人就在眼皮底下干活,偏生看不见、打不着,只能眼睁睁听着声响,熬到天明。
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,夜色一点点退去,灰蒙蒙的天光笼罩了孤竹城。
熬了一整夜、满眼血丝的守军,终于敢扶着垛口,往城外望去。
只一眼,所有人都僵立原地,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昨日还宽阔幽深、横亘城前的护城河,一夜之间竟被黄土麻袋填得严严实实。层层堆叠的土袋铺成一条平整宽阔的通路,从盾廊尽头,一直通到了城墙根下。
一夜之间,孤竹最依仗的天险,荡然无存。
城头死一般寂静。守军们望着那道填平的壕沟,心里最后一点守城的底气,彻底碎了。
他们本以为,靠着护城河至少能守上月余,能拖到赵军粮草不济退兵。可谁能想到,人家只用了一夜,悄无声息便把天堑变成了通途。
这仗,还怎么打?
城下的三部青壮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熬了一夜,众人脸上虽有倦意,却个个神采飞扬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振奋。
昨日还以为填壕要死伤大半,没想到靠着盾车与夜色,劳作一夜,几乎没死人,便把护城河填平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,跟着这样的将军打仗,不用白白送死,不用拿命去填沟壑。只要听命行事,便能打胜仗,便能活着回家,见到家人。
压抑了两日的恐惧与绝望,彻底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,是高涨的士气与发自心底的敬服。
纥真立在高岗之上,望着那道平整的通路,望着城头死寂的守军,望着士气如虹的部众,久久没有说话。
风卷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,可他心底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撼。
白日里用盾车破箭雨射击,他只当是中原器械精巧;可今夜这一手夜填壕沟,借夜色藏形,靠土山箭雨压制,把天时、地利、人心算得明明白白,彻底颠覆了他半辈子对征战的认知。
原来仗还能这么打。
原来不用尸积如山、血流成河,也能破城克敌。
他之前心里那些小算计——保存实力、收拢残部、割据辽西,在这等名将谋略面前,显得那般可笑,那般不堪一击。
赵括根本就没想过靠损耗胡人来取胜,他要的是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孤竹城。他现在真心觉得,跟着这样的将帅打仗,是真的能闯出一番功业的。
纥真缓缓攥紧了腰间的刀柄,眼底的犹豫与游离彻底散去,只剩下全然的笃定与敬服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往赵军主营方向而去。
自此,纥真心悦诚服,愿为赵括麾下前驱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
晨光越发明亮,照在填平的护城河上,照在连绵的营寨上,也照在孤竹城渐渐黯淡的旌旗上。
填壕一战,未损多少兵马,便已破了城外天险。
真正的攻城之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