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长安月明 (第2/2页)
此刻西市之内,灯火连绵不绝,如同白昼。井字街巷两侧,商铺林立,摊位排布整齐,各类珍宝器物、南北货物、异域特产层层陈列。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胡人商贾居多,深目高鼻、服饰各异,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与本土商贩议价交谈,语调轻快,热闹非凡。不少西域胡人席地而坐,售卖香料、珠宝、皮毛,还有胡人匠人当场打磨玉器、雕琢银饰,手法娴熟,技艺精妙。偶尔有身着锦衣的世家子弟、妆容精致的仕女结伴闲逛,驻足挑选珍宝物件,步履悠然,神色从容。
市集上空,各式灯笼高悬,纱灯、角灯、琉璃灯错落排布,色彩斑斓,光影流转。风吹灯摇,光影在青石地上来回晃动,斑驳灵动。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的馥郁、绸缎的清雅、熟食的醇香、瓜果的清甜,还有渠水潺潺流淌的清冽气息,万般滋味交织,构成了独属于长安西市的盛世烟火。
萧琰立在市口,静静凝望这片繁华盛景。他年少居于长安时,常与同窗好友夜游西市,闲逛嬉闹,赏万国风物,品世间美食,彼时只觉寻常烟火,年少不知盛世可贵。历经三载边塞风霜,见惯了荒芜戈壁、铁血沙场,再回望眼前的安稳繁华、万国来朝,方才真切懂得,所谓盛世太平,从来不是理所当然,是无数将士戍守边关、浴血守护换来的人间安稳。大漠的孤寒苍凉,更衬得长安的温热繁盛弥足珍贵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流连市井喧嚣,牵马转身,朝着城南方向缓缓行去。他的家,在长安城南的安仁坊。城南诸坊相较于北侧两市周边的繁华,多了几分清幽静谧,东南角曲江池一带景致绝佳,其余坊区阡陌交错,烟火疏淡,更适合安居静养。三载之前,他便是从安仁坊出发,远赴边塞,如今归来,故宅依旧在,月色依旧明,只是归人早已历经风霜,不复年少模样。
越往城南行,街巷便愈发清幽。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宽阔街道,入夜之后车马渐稀,行人寥寥,褪去了喧嚣浮躁,只剩月色流淌、晚风轻拂。两侧坊墙高耸整齐,坊门紧闭,恪守夜禁规制,偶有巡夜武侯持灯缓步而过,步履沉稳,巡查街巷,守护着帝都的安宁秩序。灯火渐渐稀疏,唯有天上一轮明月,始终紧随其身,清辉不离不弃,温柔笼罩前路。
道旁的古木枝叶婆娑,秋夜的露水凝在叶尖,晶莹剔透,月光洒落,熠熠生辉。偶尔夜风拂过,叶尖露珠簌簌坠落,落在青石地上,细碎有声,为静谧的夜色添了几分灵动。远处民居院落之内,偶有几声犬吠轻轻响起,短促悠远,转瞬便归于沉寂,愈发衬得街巷静谧安然。遥遥可闻流水潺潺,是永安渠、清明渠穿城而过,渠水澄澈,蜿蜒流淌,滋养着整座长安城,为厚重的帝都添了几分灵动秀气。
萧琰的脚步愈发放缓,心底的浮躁与风尘,在这片静谧月色里缓缓沉淀、消散。边塞三载,他早已习惯了枕戈待旦、昼夜紧绷,习惯了风声鹤唳、时刻警惕,从未有过这般松弛安然的时刻。无需戒备风雨,无需提防战事,只需缓步前行,沐浴月色,感受故土的温柔安稳。
他抬手抬头,仰望中天明月。长安的月,果然比塞外更圆、更亮、更温柔。塞外的月,高悬荒漠上空,清冷孤绝,照见的是黄沙万里、荒丘孤烟、离人乡愁;而长安的月,笼罩万家楼阁、阡陌街巷、烟火人间,照见的是山河安稳、盛世繁华、故土温情。明月亘古不变,岁岁照长安,见证帝都兴衰更迭,接纳万千归人过客。
三年漂泊,三载思归,无数个边关深夜,他独立城楼,望月思乡,遥想长安街巷、故宅庭院,盼着早日归城。如今踏归故土,月色依旧温柔,街巷依旧熟悉,只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。年少时看长安,见的是繁华热闹、风月旖旎、少年风流;历经风霜后再看长安,见的是山河厚重、岁月安稳、人间值得。盛世的繁华从不是纸面虚言,是脚下平整的街巷、眼前万家的灯火、耳畔温柔的烟火、心底安稳的归宿。
行过数条长街,穿过数重巷陌,安仁坊的坊门终于出现在夜色深处。青砖坊门古朴厚重,门楣之上“安仁坊”三字笔力苍劲,历经风雨打磨,依旧清晰醒目。坊外两侧梧桐参天,枝叶繁茂,月色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坊门之上,光影斑驳,古朴清幽。
此时夜禁已深,坊门紧闭,街巷寂静无人。萧琰走上前,抬手轻叩坊门铜环,清脆的叩击声在静谧街巷中缓缓传开,悠远清晰。不多时,门内传来缓步脚步声,守坊老者挑着一盏油灯,缓缓开门。老者鬓发花白,身着粗布短衫,眼神平和,见门前立着一位风尘仆仆、气度不凡的青年公子,身牵骏马,身姿挺拔,眉眼沉稳,不由微微一怔。
“公子夜间归来,不知居于坊中何处?”老者和声问道,语气恭敬温和。盛唐守坊者皆恪尽职守,待人宽厚,恪守规制却不刻板。
萧琰微微躬身,语气温和沉稳:“晚辈萧琰,本坊旧人,三载远赴边塞,今日归乡,居于坊内丙十七宅。”
老者闻言,眼中恍然,细细打量他片刻,缓缓点头:“原来是萧家郎君。三年前确有一位少年郎君远赴边关,老身还记得模样,如今归来,气度愈发不凡了。快请进,夜深露重,切莫久立。”
说罢,老者侧身退让,抬手引他入坊,又笑着轻叹一声:“边塞风霜最磨人,郎君能平安归乡,便是最大幸事。如今长安安稳,月色正好,往后可安守故土,不负流年。”
萧琰颔首道谢,牵着乌骓缓步踏入坊内。坊中景致清幽雅致,与外街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。巷陌整齐洁净,家家户户院墙高耸,院内树木葱郁,枝叶探出墙头,在月色里舒展摇曳。多数宅院灯火已熄,世人已然安睡,唯有零星几户窗内透出微光,暖意融融,静谧安然。
安仁坊多为世家文士、清雅之士居所,无市井商贾的喧闹浮华,处处透着幽静雅致、安然恬淡。白日里巷陌清净,书香隐隐;入夜后更是静谧悠然,唯有月色晚风、枝叶轻响,是长安城中最适合安居静养的坊区。三年未见,坊中景致依旧,草木依旧葱茏,街巷依旧整洁,仿佛岁月在此处悄然驻足,未曾留下半分沧桑痕迹。
萧琰循着熟悉的巷陌缓步前行,每一步都踏在旧日记忆之上。巷口的老槐树依旧苍劲挺拔,枝干虬曲,与三年前别无二致;邻宅院墙的海棠树,秋末虽无繁花,枝叶依旧繁茂,依稀可见春日繁花满枝的盛景;脚下的青石砖,纹路依旧熟悉,承载着他年少时无数次的漫步嬉闹。旧日年少时光、同窗嬉闹、庭院闲谈、灯下读书的画面,随着熟悉的景致一一浮现,鲜活清晰,恍如昨日。
三载光阴,看似漫长,于这座亘古长安而言,不过转瞬之间。城池依旧,街巷依旧,月色依旧,唯有漂泊的游子,历经风霜洗礼,褪去青涩懵懂,褪去少年轻狂,多了一身沉稳气度、一身江湖风霜、一身家国担当。
行至宅院门前,萧琰骤然驻足。熟悉的朱漆大门静静伫立,门环古朴,院墙规整,墙头青瓦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微光。院门紧闭,院内寂静无声,想来家人早已安睡。门前石阶干净整洁,无人落尘,显然家人日日清扫,时时等候,从未懈怠。
他抬手抚上微凉的朱漆门板,指尖触到熟悉的纹理,心底积压三载的漂泊沧桑、思乡情愫,骤然汹涌翻涌,酸涩与温热交织,漫遍全身。三年了,他终于回来了。从大漠孤烟的苦寒边塞,从金戈铁马的铁血沙场,跨越千山万水,踏遍风霜雨雪,终于回到了这座魂牵梦绕的庭院,回到了这座夜夜入梦的长安。
他没有急着叩门,只是静静立在门前,抬眸仰望漫天月色。圆月高悬中天,清辉遍洒庭院,温柔落在他的肩头、眉眼,洗去他一身风尘倦意。晚风轻轻拂过院墙,携着院内草木的清芬,温柔缱绻,抚慰人心。
这一刻,塞外的风沙、沙场的铁血、漂泊的孤寂、思乡的煎熬,尽数烟消云散。所有的颠沛流离、所有的风霜苦楚、所有的日夜牵挂,都在这片温柔的长安月色里,有了最终的归宿。
他静静伫立良久,任由月色裹身,感受故土的安稳温柔。三载边塞,他以身为盾,守护家国边境,守护远方的长安盛世;如今归乡,山河无恙,长安依旧繁华安稳,月色依旧温柔圆满,便是对他三载付出最好的馈赠。
夜色渐深,月色愈发澄澈皎洁,遍洒整座帝都。朱雀大街静谧悠长,百零八坊安然静卧,东西两市余温未散,曲江池水映月生辉,整座长安城沉浸在一片清辉柔光之中,壮阔恢弘,温柔安然。盛世长安的夜,没有战乱纷扰,没有流离颠沛,只有万家安稳、岁月静好、月色绵长。
萧琰缓缓收回目光,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。风尘落定,归人安渡。
长安月明,岁岁依旧。
而他,终于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