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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饿羊逢虎

第16章 饿羊逢虎 (第2/2页)
  
  「原来如此。」苻苌似是而非点点头。「但我还是觉得亏待使者了!使者既然是我们氐人的女婿,又有这般本事,何不留下,我阿爷————我父皇雄才大略,必能一统四海,你若来投,不失将来封将拜相之位。」
  
  这话一说完,苻雄在旁边有些无奈,想说什麽,但终究没有开口。
  
  苻苌眼睛瞥过来,大约意识到自己表演虚心纳贤表演的过了头,也有些尴尬。
  
  「大单于厚爱,但我真不能来————」果然,刘乘缓缓摇头:「不光是家人妻子的事情。先说一件道理,我既然以桓公幕属的身份,受他指派过来做使者,又怎麽能有始无终呢?大单于真爱惜我,便请明日受我致师之邀,勇猛作战,若能得胜,将我锁於阙下,我一个披着铁裲裆都动作生疏的文士,到时候除了为大单于尽力,又能如何呢?」
  
  「说的好。」苻苌一拍大腿。「使者说的好。」
  
  似乎想要赶紧敷衍掉自己胡乱攀扯起的这个无聊话题。
  
  「下一个道理,大单于未必会讲我说的好了。」刘乘昂然以对。「恕我直言,尊父确系是一代英雄人物,入关之决绝,用人之尽才,为政之宽宏,胜过南面那些当国名士许多,比之我们桓公也是差不多的————但要是说他能一统四海,恐怕很难!」
  
  苻苌迟疑了一下,似乎不想追问。
  
  一侧苻菁却好奇来问:「使者这是什麽话?」
  
  「道理很简单,我想不到苻公如何能不重蹈石勒覆辙。」刘乘肃然道。
  
  「你是想暗示天子将来一去,我们苻氏会内斗吗?」苻菁忽然起身,却又弓腰相对,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狼一般。
  
  「我是想说,我想不到苻公要如何应对胡汉之分。」刘乘丝毫不惧,平静以对。
  
  苻菁一愣,在座不少人也都愣住。
  
  「坐下!」似乎一直有些不耐的苻雄忽然摆手示意,制止了苻菁,复又擡手虚指了一下那胡床上的年轻人。「足下请讲一下这个胡汉之分————」
  
  「其实,我本是北方人,随阿爷在河南一带四下游宦居住,前几年才南下,是所谓南人口中北流」之辈。」刘阿乘看了眼苻雄,然後环顾四面,缓缓道来。「而之所以要弃北方南下,一则是避乱,二则,便是那时候就觉得,北方豪杰再多,再出色,百十年内,只要还是胡人当国,便免不了这个以胡临汉的难题————便如诸位这里,现在关中因为之前匈奴、羯胡接连统治,还有氐、羌根基,或许还不显,可如果说到一统四海,那去了关东、河北、江左、荆州,天底下多还是汉人,对上那些汉人,又怎麽办?不还得考教以胡临汉吗?」
  
  「以胡临汉又如何?」苻雄认真询问。
  
  「以胡临汉,前期为了成业,便要团结部族,将军队、经济、官爵尽数委於同族胡人,可这样长久下去,必然百弊丛生,腐败堕落,争权夺利,强权欺压,於是想要使天下政通人和,就免不了要汉化,可一旦汉化,胡人权贵又竞争不过汉人中的人才,便相当於要对自己这些同族刀枪相对————哪个又能忍?」刘乘双手一摊。「石勒、石虎做的事情,就是不汉化,只拢着国人和你们这种独立於汉人之外的大族敷衍着,结果便是他们的政治堕落到那种份上!
  
  「而我以为,无论是慕容氏还是尊家,必然都能看到这一点,一定会吸取教训,尝试汉化,用汉制治国,可真要是那样,又何其难呢?又要防止被本族权贵反扑压倒,又要维持自己的统治,到头来还是九死一生。
  
  「相对来说,南朝虽然士庶天隔,虽然士族也堕落,但到底还能有一二挣紮余地,而且再怎麽样也不至於轻易没了性命,所以,我只能南下求生,所幸又遇到桓公!」
  
  这些话,在座的人里面都尽量认真去听了,但大部分人也都茫然,只有苻雄跟苻苌听得认真,而前者更是当场感慨:「这样看来,我明日得努力作战,将你锁到长安阙下,这样才能让你为我兄长所用了。」
  
  「大丞相,我从不觉得氐、羌是什麽胡蛮。」刘乘拱手相对。「但刚刚那番话确实是我一番肺腑之言,也的确是我生平行事的一层原委,若有一日让我去出使慕容鲜卑,有机会也还是要说出这番话来,只希望无论是慕容氏还是你们苻氏,都能有真正的英雄豪杰能意识到这个事情,敢为天下难为之事。
  
  「这样,便是你来我往,此起彼伏,这天下总还是能被那一两个豪杰一点点推着往前面走的。当然,这番话说出来,对你们这些人来讲,总还是不好听。」
  
  苻雄连连颔首,苻苌也微微点头。
  
  「那就是这样了,天色不早,诸位还有什麽想问的吗?」刘乘反客为主。
  
  「桓公是何许人也?」苻雄忽然开口。
  
  「桓公是南方士人中的异类,是一位超世之杰。」刘乘毫不迟疑做答。「明日诸位便可亲身感受。」
  
  苻雄大笑,苻苌也笑,继而堂中苻氏权贵纷纷来笑,都说要亲身感受。
  
  笑完之後,苻苌忽然又问:「如足下这般人物,在桓公幕下能排第几?」
  
  「我就不说什麽车载斗量那些胡话了。」刘乘昂然道。「我在桓公幕下,绝对是前十的俊才,诸位信不信?」
  
  堂上复又哄笑,苻苌摇头以对:「如何不信?只是不知道哪几位能排到你前面?」
  
  刘乘毫不客气,立即背了一遍当初在会稽那里逗乐子一般的人物对比,依旧是桓冲对曹仁,桓虔对曹休,邓遐对张辽,习凿齿对荀或,罗友对荀攸什麽的。
  
  然後自比郭嘉。
  
  堂上这些人有的懂,有的连这个都不懂,所以有的笑,有的跟着笑,到底是纷扰点评了一番。
  
  最後,眼看着天色不早,苻雄主动起身开口:「明日要大战,我就不留足下了,足下尽管回去让桓征西放心,咱们两军明日必要死斗一番方可!我遣我的心腹,亲自送你回去,你到那边後也务必放我的人回来,然後尽量保重————好不好?」
  
  「大丞相盛德绝伦。」刘乘立即起身拱手,啥词都能用,复又团团拱手。「阵上刀枪无眼,诸位也请务必保重!」
  
  众人也都起身,便要送这个有趣的使者回去。
  
  出得这小堂屋,刘乘忽然想起一事,然後驻足来问:「有些不好意思,但能向诸位要一份回礼吗?」
  
  苻雄等人面面相觑,最後还是苻苌苦笑:「照理说当然该回礼,可足下也该知道,我们仓促过来,军中哪有什麽像样礼物?实在是对不住。」
  
  「放在以往,可以送你几匹好马!」苻生也眯着独眼来对。「但明日就要作战,没扣下你的马,已经是看你做使者,专门讲道理了。」
  
  「不是马,也不用给桓公回礼。」刘乘正色道。「是我个人索贿————你们之前不是遣使者去荆州吗?还给桓公送了白羊,应该是北地那边的白羊对不对?我有个朋友,很喜欢吃那个白羊,这玩意应该方便充当军粮,不知道军中有没有?若有,送我一只可好?」
  
  这些人依旧面面相觑,明显茫然,然後忽然间,抱着蜀锦的苻硕高高举手:「我那里还有几只,送你一只小的,也算谢谢你的蜀锦!你等着我!」
  
  「那就多谢幼虎了。」刘乘拱手相对。
  
  众人这才释然。
  
  过了一会,苻硕果然打马回来,手里拎着一只捆缚好的小白羊,刘乘接过来,系在马後,朝这些人依次拱手行礼告辞,然後便由着苻雄派来的那百十骑护着,打着「大丞相苻」的旗帜,送他出去。
  
  骑兵疾驰,不过十来里路就有荆州哨骑四面辍着,到了十六七里的距离便见一支成建制的步兵过来,应该是出来侦查战场的,横在路上以作抵御。
  
  而刘乘也赶紧让身後的黑衣宿卫打起自己的缇幢,然後脱离这边队伍,径直驰去。
  
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护送刘乘的一名苻雄本部亲军明显多看几眼刘乘那个「桓」字旗,似乎有些惊讶,但最终没有多做什麽,而是一勒马,就匆匆折回了。
  
  且不说其他,只说刘都令史回到桓温中军,见到桓大征西,便将经历从苻生来接他到索要白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  
  桓温认认真真听完,复又认真来问:「你觉得这些人怎麽样?明日一战又如何?」
  
  「这些人能从石赵那个乱局中杀出来,又能在关中建立基业,都是一等一的人杰,尤其是军事上,无论老幼,几乎人人都如江左名士谈玄论道那般理所当然,而这其中,苻雄文武双全,胸有大略,尤其出色。」刘乘也认真起来。「至於说明日战局,我觉得没有什麽超出之前计较的东西,就是割完麦子,不管那些心怀鬼胎的坞堡主与汉中方向,集中所有兵力,试图与明公一战————毕竟,只要赢了明公,什麽坞堡主,包括汉中那里、凉州那里,都不值一提。」
  
  桓温点头,而刚要说话,刘乘却又继续说了下去:「有一个判断,只是我个人猜度,他们应该是做了明日战败准备,所谓不能胜,也要利用骑兵优势撤走再战的意思————」
  
  「你的意思是,他们明日很可能会缺乏战意?」桓温蹙眉道。「这不是与你之前说的相背离吗?」
  
  「恰恰相反,我认为他们明日一定会一上来便猛烈攻击。」刘乘正色提醒。「至於我刚刚的意思是,明日之战,虽是大战,未必能决。」
  
  「哦。」桓温恍然大悟。「是了!但————骑兵!罢了,这真没办法,谁让人家骑兵多呢?」
  
  话到最後,复又有些无奈。
  
  刘乘也无奈,只能安抚对方:「不管如何,对方确系是远道而来,而且久战疲敝,不似我军养精蓄锐,气势如虹!明日一战,必是我们的胜算!」
  
  桓温终於点头:「不错,诚然如此!」
  
  「那我就下去找宅仁先生与傅洪吃白羊了?」刘乘乾脆拱手。「能借明公的釜碗吗?」
  
  桓温一愣,似乎意识到对方精神面貌跟去之前完全不一样,本想多问几句,却也不好多说什麽,只是摆手:「去吃吧!然後早点休息!」
  
  刘乘拱手而退。
  
  随即,其人先寻了两个黑衣宿卫军官帮忙,又找到桓温的厨子,依旧是最简单的做法,将那只小白羊给扒拉乾净,用刀斧剁成块,也不做其余计较,直接放入凉水慢慢炖煮。
  
  交待完了,看着这只羊分成份入了桓温专用的铁釜内,便去找傅洪,但傅洪既有些不安,又有些跟刘乘去之前的那个茫然心态,他好像也不喜欢吃传说中老家白羊,再加上他正在用饭,便直接拒绝了。
  
  於是,刘乘赶紧又去寻罗宅仁,制止了对方用晚饭,只说有更好吃的,罗友自然就茫茫然过来了,然後用鼻子一闻,晓得是羊肉,但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  
  而刘乘便与他说些在对方大营里的经历和言语,询问对方自己有没有什麽失措失言之类的。
  
  「此等局势,能活着回来,就是好出使。」罗友倒是乾脆。「不过,你为何一定要跟那些氐人说什麽胡汉的道理?他们不懂倒也罢了,按照你说法,那苻雄明显是个懂的,苻苌大约也得过这方面教诲,若是因为这个扣下你,你能怎麽办?
  
  「就是因为知道他们懂得,所以才要说。」刘阿乘倒是坦荡。「遇到懂得人都不说,那这话什麽时候能说出去?况且,苻雄到底是个豪杰,不至於做扣人的事情————不像我,我若遇到能懂这个的,是真能扣人的!」
  
  罗友摇头以对,懒得理会。
  
  过了好一阵,等到羊肉炖好,刘乘还是那个法子,自家捏了一小把盐在碗底,又寻了一把野菜进去,便倒入半碗汤来烫,再放入羊肉进去。
  
  罗友有样学样,认真来对付羊肉,而等到羊肉稍微凉下来,其人夹起来一筷子肉放入嘴中之後,却猛地愣住,继而认真来问:「你这种时候还专门向氐人讨了一只白羊————且是小白羊过来?」
  
  「不错,上次不是告诉你,那次的白羊肉还是不够嫩吗?」刘乘笑道。「今日便想着了,这次怎麽说?」
  
  罗友端着碗,借着火光看着身侧的人愣了片刻,方才失笑遮掩:「刘阿乘,刘御龙————你这让我怎麽还你?」
  
  「只是做到这份上,便能换你这种当世智者的人情了?」这下子,轮到刘乘愣了一下,却也失笑。「赶紧吃吧!明日还要打仗呢!且活过明日再来还我。」
  
  罗友低头咬开了一块,放在嘴里放肆咀嚼,用力咽下去後又转着舌头感慨起来:「说的好,明日还要打仗呢!吃饱了有力气,才能活下去!一定好好活着!千万别无端送了命!须知,这天下之大,何处都能奋起;英雄之多,更是多如江汉之鲫!咱们只做扣人的人,千万别做被人扣的人了!」
  
  刘乘只是低头认真吃羊肉。
  
  我是认真吃羊肉的分割线桓公入关,将战,太祖以使谒诸苻,据胡床而谈当世之事,论胡汉之症结,旁若无人。雄、苌察而异之,然无以酬之。将还,雄对曰:「君天地英雄,今日强纳将失人心,明日临战,吾等必倾力而为,吞桓温十万之众而锁君至长安阙下,为兄成大伟业!」太祖笑而索白羊归。
  
  既归营,乃唤罗公并啖白羊,言氐营事。罗公闻之大叹:「君何自扰,论胡汉之症结?非雄、苌豪杰,君不得归也。」
  
  太祖徐徐对曰:「胡汉之症,北方所扰,士庶天隔,南方所患,廓其一,可清半壁,廓其二,可定天下,雄、苌既真豪杰,则不得不语。」
  
  罗公遂知太祖之志,心竟倾之。
  
  —《新齐书》.本纪卷一.太祖高皇帝上太祖既归,语桓公:「诸苻皆英雄也,宜当倾力而战。」
  
  一《旧齐书》.列传卷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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