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2章 档案室里的旧钢笔 (第2/2页)
“他为什么不出来?”
“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比策反‘琴师’更重要的事。”老鬼站起来,走到档案室角落里一个生锈的文件柜前,用一把极小的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本封皮已经卷边的笔记本。笔记本书页泛黄,边缘磨损严重,有些页面被水浸过,字迹洇开了一部分,但还能辨认。“这是他这十年里写的工作日志。你自己看,翻到第十六页。”
陆峥接过笔记本翻开。夏明远的字写得不算好看,但很工整,一笔一划清清楚楚,偶尔有几个繁体字夹杂其中。前十五页记录的是他潜伏“蝰蛇”组织期间的日常情报——人员的调动、资金的流动、行动的模式,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情报来源。陆峥翻到第十六页,手指停住了。那一页的最上面,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字——“幽灵”。
“幽灵”,是“蝰蛇”组织在华的最高层,身份成谜,从未公开露面。据目前掌握的情报,这个人可能潜伏在江城的任何一个角落,可能是官员、商人、学者,甚至可能是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路人。他掌握着“蝰蛇”在华所有潜伏人员的名单,是“磐石”行动组追查了三年始终无法锁定的终极目标。
“夏明远当年之所以选择不回来,”老鬼重新坐下来,台灯的灯泡闪了一下,他伸手轻轻敲了敲灯罩,灯光重新稳定下来,“是因为他在爆炸后截获了一份‘蝰蛇’内部的加密通讯。通讯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‘幽灵已就位,启动深海计划渗透方案’。”
“深海”计划。陆峥的指尖微微发凉。这是沈知言正在攻克的卫星导航核心技术项目,是国家级的机密工程,也是“磐石”行动组当前保护的核心。如果十年前“幽灵”就已经在针对“深海”计划布局,那么他们现在面对的局面,远比之前预估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他截获这条消息之后,做了一个判断——‘幽灵’的渗透已经深入到了某个他无法确认的层级,如果他回来,对方就会知道他没死,就会改变策略、隐藏得更深,到时候再想揪出来就难了。所以他制造了自己死亡的假象,然后化名‘老枪’,以独立情报人的身份重新潜入‘蝰蛇’的外围。”老鬼从陆峥手里拿回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,有些名字画了叉,还有一些名字后面打了问号。“这十年,他传递出来的情报帮我们拔掉了‘蝰蛇’在华十七个据点,挡下了至少六次针对‘深海’计划的破坏行动。”
陆峥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传来档案馆楼顶的鸽子叫声,咕咕咕的,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档案室里那股旧纸和樟脑丸的气味,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浓重了,浓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“夏晚星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?”
老鬼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。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遍,像是在拖延时间,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做铺垫。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好,看向陆峥,目光里有种被压得很深的疲惫。
“夏明远现在的情况不太好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度,近乎耳语,“三个月前他传回最后一份情报之后,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们。我派了两拨人去他最后一次露面的地点——边境线上的一个边贸小城——两拨人都空手而归。接头点被清理过,应急联络信号被撤回,连他住的安全屋都被搬空了,连窗帘都没剩。”
“被‘蝰蛇’发现了?”
“如果是被发现了,我们应该会收到他的紧急求救信号。他有三个备用的信号发射装置,每一个都可以绕过‘蝰蛇’的监控网络直接发送到我这里。”老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放在桌上。那是一个信号接收器,指示灯暗着,显示没有任何待接收的信号。“但他什么都没发。三个月,一个信号都没有。这不像一个暴露身份的人在亡命奔逃,更像一个人主动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所有联系。就像十年前他爬出那个砖窑的时候——明明活着,却选择了消失。”
陆峥盯着那个暗着的接收器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三个月前,正好是夏晚星生日那天。那天晚上他们刚完成一项外围调查任务,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,他看见夏晚星一个人站在楼顶,对着手机发呆。他走过去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,就是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,往年过生日的时候会去烈士陵园给父亲扫墓,今年因为任务错过了。她说完笑了笑,说“其实也没什么,反正明年还能去”。她把墓碑擦了十年,以为墓里躺着的人已经安息了,却不知道那个人正在千里之外的某个阴暗角落里,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,连一盏灯都不敢点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陆峥问。
“去找他。”老鬼把笔记本推回他面前,“带他回来。如果带不回来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摘下老花镜揉着鼻梁,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五岁,“就接替他的位置。‘老枪’这个代号不能断。他手里掌握的情报关系到‘幽灵’的真实身份,关系到整个‘深海’计划的安全。如果他被‘蝰蛇’先找到,不仅他会死,所有他这十年传递出来的情报都会变成废纸——因为‘幽灵’会立刻调整所有部署,我们十年来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。”
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针。陆峥拿起桌上那支刚修好的旧钢笔,在指间转了转。钢笔的笔杆被磨得温润发亮,上面有几道极细的划痕,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。一支跟了二十六年的笔,摔弯了笔尖,修好了接着用。一个潜伏了十年的人,断了联系,然后呢?
“今晚就走。”陆峥把笔记本和照片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,拉好拉链,站起身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老鬼一眼,“这件事,要不要告诉夏晚星?”
老鬼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水,目光落在台灯下的那支旧钢笔上。过了许久才开口:“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告诉她。我不希望她再经历第二次‘确认死亡’——上一次她从失去父亲的阴影里走出来用了十年。这一次如果再失去,她不一定能走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陆峥推开木门,迈上窄窄的楼梯。走到一半又听到老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隔着一扇门和半截楼梯,听起来有些发闷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陆峥停下脚步。
“夏明远最后一次接头点的对面,有一家云吞面馆。派去的人回来说,面馆老板认识一个经常来吃面的大叔,每次来都点一碗鲜虾云吞面。老板问过大叔叫什么名字,大叔说——”老鬼的声音顿了一下,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他说他姓夏。一个死了十年的人,还敢用真姓吃一碗面。”
陆峥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,手里握着那支老鬼修好的旧钢笔,忽然觉得笔杆上那些划痕摸起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了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把那支钢笔小心地插进上衣口袋里,扣好口袋的扣子。
“找到他之后,帮我带一碗云吞面给他。”老鬼最后说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