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3章 旧岁府中亲授武,今朝舍械报知音 (第2/2页)
帐内安静了下来,陈十六站在帐帘旁边,目光在苏知恩和关临之间来回移动,嘴唇抿着没吭声。
苏知恩看着关临的脸,看了好一阵子,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关大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一路多死人还是四路多死人,哪个结果好?”
“而且就算我们绕过河谷,按规定时间抵达,正面的压力也绝对会比我们侧面大。”
他的目光从关临脸上移到庄崖脸上。
“这个大家心里都清楚。”
帐里没有人开口,苏掠站在苏知恩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,从进帐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,苏知恩停了两息,声音变得更低了些。
“我知道殿下是心疼我们两个,但如若真的认了此事,殿下,左右副使,王妃以及两位夫人一年以来的教诲岂不是白白浪费?”
随即他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关临。
“明知此事可为而不为,你让我俩如何心安?”
帐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外面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,庄崖的目光从苏知恩脸上移开,转头看了一眼关临,关临的胸膛还在起伏着,但幅度已经小了许多。
过了好一阵子,关临才闷声开口。
“你少拿这种大道理压我,我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没必要让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替我分担。”
苏知恩看着他笑了笑。
“关大哥。”
苏知恩抬起手,按在了关临的肩膀上,关临比他高了半个头,苏知恩的手要微抬起才能够到他肩甲的位置。
“关北诸将之中,我们四个是认识最久的,你们心里在想什么,我心里清楚。”
关临没有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拂开,只是看着面前这张十六岁的脸。
“但关大哥…...”苏知恩的眉眼弯了弯,“我们两个在京城之时是受你们二人指点最多,故而我俩的本事你们最清楚。”
“放心,无论如何,我们都会按时抵达。”苏知恩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,“毕竟殿下的军令若是违抗,怕是免不了一顿毒打。”
关临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子,苏知恩站在左边,眉眼清朗,苏掠站在右边,面无表情。
关临发了愣。
一年前在京城的九皇子府,两个瘦伶的孩子,站在院子里,脑袋刚到自己胸口的位置,那时候,他跟庄崖领着他们练刀练枪。
这才一年的时间,怎么就长得这么高了?
庄崖站在一旁,从关临脸上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,他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老关,接了吧,别让两个小子的心意白费。”
关临将头瞥向一旁,下巴绷着。
“嗯......”
苏知恩的嘴角弯了弯,就在这时候,帐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。
“奉大统领之命,两千伏龙机已送达。”
是云烈的声音。
紧跟着,另一道声音也响了起来。
“统领,可以出发了。”
马再成。
关临的眼皮跳了一下,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知恩。
“你小子…...”
苏知恩已经伸手将桌案上的头盔抱起来了,他冲关临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没有告别的沉重,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明朗。
“走了。”他将头盔换了个手,朝关临晃了一下,“四日之后见!”
说罢转身,苏掠已经先他一步走向了帐帘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,掀帘出了帐。
帐帘落下,晚风灌入,吹得桌上的地形图边角翻了翻,帐内三人就那么看着帐帘晃了两下,重新垂了下来。
过了好一阵子,关临才迈开步子,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,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。
庄崖和陈十六跟了出来,三人站在帐外,视线追着两道背影。
苏知恩抱着头盔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,苏掠落后他半步,二人身上的黑甲上映着残余的日光,两人的身形渐渐远了,穿过步军营地的几排帐篷,最后消失在营区边缘。
关临的嘴唇动了动,庄崖看了他一眼,轻声开口。
“老陈。”
陈十六一激灵,转头看向庄崖。
“将伏龙机发下去,检查好,勿要出现问题。”
陈十六应了一声,顿了顿又问了一句。
“此事用不用跟王爷说一声?”
关临摇了摇头,目光还落在二人消失的方向。
“这两个小子跟着殿下这么久,他们做什么殿下岂会不清楚?不用说了。”
陈十六嗯了一声,转身朝营地外面跑去,关临站在帐外,目光落在西面天际,日头只剩半轮,将天边的云烧成火红色。
二人就在帐外站着,过了不知道多久,关临才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不像他。
“才一年而已,怎么感觉过了这么久。”
庄崖笑了笑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吧,接着忙活。”
关临扯了扯嘴角,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来,转身掀帘进了帐。
庄崖在帐外又站了两息,看了一眼远处白龙骑和玄狼骑营地的方向,那边已经开始有大队人马集结移动的动静了。
他没再多站,转身跟了进去。
……
白龙骑和玄狼骑的营帐已经全部拆卸完毕,辎重车编队南行,将在大营后方暂存。
两军万余人已经在草原上列好了阵,左右分立,左侧白龙骑五千人,右侧玄狼骑五千人,中间空出一条宽约十余步的通道。
战马安静地站着,偶有马尾甩动驱赶飞虫,甲胄叶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,没有人声。
日头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面,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挂在天边,将所有人的铠甲和马匹都染上了一层红色。
于长牵着雪夜狮从白龙骑阵中走出来,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鬃毛被风吹得微飘起,另一边,吴大勇牵着踏雪从玄狼骑阵中走出来,黑色的战马浑身肌肉紧绷,马蹄踩在草皮上闷沉沉的。
两人牵着马,从左右两军的中间通道走来,将缰绳递给二人。
苏知恩接过缰绳,手指攥了攥那根粗糙的皮条,雪夜狮凑过头来拱了拱他的肩膀,温热的鼻息喷在甲片上。
苏掠拍了拍踏雪的脖颈,踏雪跟着晃了晃脑袋,两人握着各自的缰绳并肩站着,面朝远处的夕阳,夕阳西下,旗帜在风中猎猎翻动。
苏知恩的嘴角弯了弯,回过头朝东面望了一眼,中军大帐在几百步开外,帐顶那面安北大旗还能看见轮廓,在夕阳里随风晃荡。
他看了两息,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过身,将头盔戴好,翻身上马,雪夜狮打了个响鼻,前蹄轻踏了两下。
云烈从队列中快步走出来,双手将雪玉长枪递了上去,苏知恩伸手接过,枪身莹白,却借着夕阳如同红玉。
他将长枪握在右手,转头看了苏掠一眼,苏掠已经翻身上马,踏雪的黑色鬃毛被风吹得朝一侧倒去,马再成小跑过来将偃月刀递上,苏掠单手接过,刀身墨色沉重,借着夕阳染上一层血色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,苏知恩将目光从苏掠脸上移开面朝前方,长枪在手中微微一转,枪尖朝天,声音清朗。
“全军上马!出发!”
整齐划一的翻身上马声在草原上炸开,甲片碰撞如潮水,马匹嘶鸣此起彼落。
苏知恩一夹马腹,雪夜狮长嘶一声,四蹄迈开,朝着西面的夕阳奔去,苏掠紧随其后,踏雪的黑色身影与雪夜狮并驾齐驱。
身后,万人策马而奔,马蹄声如闷雷,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滚涌而出,一万骑卒分成两股黑色洪流,紧跟着最前方那两道身影,朝着夕阳深处倾泻而去。
烟尘腾起,遮天蔽日。
……
中军大帐前,苏承锦站在帐外,双手拢在袖里,目光朝着西面,那个方向,万骑奔腾扬起的烟尘还挂在半空,随着时间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
诸葛凡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负后,两人都没说话。
风从北面过来,带着白登山方向的凉气,吹得苏承锦袖口翻了一下,远处的烟尘已经散尽了,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沉了下去,营地里开始有火把点起来,一盏接一盏,沿着营栅的边缘亮了一圈。
苏承锦的目光还落在西面,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营地里的火把都已经亮成了一片,苏承锦才将目光从西面收回来,转身走进了中军大帐。
诸葛凡在帐外又站了几息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,星子还没全出来,只有几颗亮的,挂在天穹最深处,他将手拢进袖中,转身跟了进去。
帐帘落下,风声未歇。